端端摇头:“六叔替我两牌吧,这屋里真热,我得出去透透气。”她说是让继六爷替牌,其实交待了继家的仆妇一声,就取了手袋,径自下楼去了。
走了几步,听到后面有脚步声跟上来,那人唤道:“林小姐,请留步。”
端端回头笑道:“筹码我没拿,夏老板的头儿钱,不该和我要。”
兰生看她一眼,又垂下眼睑:“你,你还生我的气?”
端端原打算不再理这个人了,但想到他刚才有意示好,似乎又没有那么生气了,走了几步,踩着地上的花影道,“其实我已经想通了,哪个红角没有脾气,捧角的偏偏要往上凑,本来就是两个大钱一顿——”
兰生没听明白,问了一句:“什么?”
“你没听过么?”端端故作诧异,“两个大钱一顿,好贱的骨头呀。”
兰生被她这么一挖苦,连腮带耳都红起来,低声问:“那你要怎样才肯消气?”
端端想也不想,“自然是义演那天,你同我配戏。”
兰生哦了一声,“我同你配戏,行头呢?”
行头早送给小莲芬,端端对上他目光,明白他是知道这件事,故意有此一问,不由哼道:“没有了,这回得你自己制。”
兰生笑道:“自己制也没什么,不过这回我想唱大冠生,平时难得这样的机会。”顿了顿又解释说:“对舞的时候,也更好看些。”
女生男旦,身高未免不谐,他说的倒是实情,反过来想,也许台上所扮的女子再娇柔,骨子里也是男人。唉,何必理那么多呢,她只是借他唱一场戏,唱戏就有曲终人散的时候,认真究诘只是添自己的烦恼,于是点头,“果然都到义演的时候来反串,你不会是第一次唱大冠生吧?”
“还怕我唱错曲牌么?”兰生笑了一下,“这一折是学昆腔的开蒙戏,挨的打最多,别的或许会错,这一折总是错不了的。”
端端因爱这出戏词藻清丽,所以生旦的曲子也都能唱,两人一起拍过许多遍,彼此的默契也有,似乎真没什么可挑剔,她却忽然哎哟一声,见兰生疑惑地看过来,才笑道:“我刚刚想起来,从前票友清唱的时候,我故意抢你的板,害你出丑,如果到时候,你给我这么报复一下,我不是要糟糕吗?”
兰生也笑,“谁让你当初随便戏弄人,现在知道厉害了。”
端端叹一声:“找名角同台,虽说不易出错,可也不易见好,就是不存心啃你,相形之下也要见拙的。”
兰生见她虽然叹气,脸上却无愁容,显然故意拿话来僵他,心里有些好笑,便举起手来笑说:“那我来发个誓好了,一定捧着角儿唱,决不乱洒狗血。”
端端伏下身子格格地笑,半晌也不直起来,兰生忍不住俯身去看她,“还没笑够么?”距离陡然拉近,阳光照着他脸庞,形成一道温暖的弧线,鼻端似乎能闻到他身上的干净气息,端端心跳一促,一时间竟有些酥软的感觉。
她从前做女孩子的时候,和兰生相处,比这更亲近的时候也有,但一来天真未凿,二来心里又满满都是家桢,从未作过他想,这时跳出迷障,回思前情,不免心有所触,忽听到远处有仆妇的声音喊夏老板,慌乱中忙推了兰生一把,“你快上楼去吧,一定是六叔六婶找你。”说着急匆匆转身走了。
兰生却不动,怔怔看她背影,斜阳正浓,照在一草一木上,让人觉得光阴无尽,院子里花儿匠正在引水浇花,嘎嘎声好像胡弦似的,不知什么花的香气缭缭绕绕,像是心底最初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