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端知道时,早已尘埃落定,她也没法埋怨三哥,只是每天守着空荡荡一件大屋子,心里实在不好受,照伯父的意思,原想她把房子卖掉,搬去和他们一起住,也好方便照顾,端端却执意不肯,她又用不了那么多下人,只留几个人,余下的都遣散了。
每日画画排遣,这天从画社回来,见一个副官模样的人带着几个马弁送礼过来。端端听到一个秦字,看也不看,忙叫人把东西扔出去,扔了几次后,秦福奇竟亲自上门,林家听差如何敢拦这些盒子炮,直被秦福奇他们闯进大厅来。
端端气得直哆嗦,厉声道:“光天化日,私闯民宅,你到底想怎么样?”
秦福奇往椅子上大咧咧一坐,取下嘴里的半截雪茄,往烟缸边掸了掸灰,打个呵呵,“林小姐,何必发这么大火,我可是一片好心。那起不会办事的混帐东西,我已经教训过了。其实这次来,是向小姐求亲的,想我一个将军,又是陆军总长的把兄弟,直隶督军的好朋友,也不辱没了你。”
端端冷冷吩咐,“给警察厅挂电话。”
她身旁的小丫环在那护兵的瞪视下,吓得手脚都不会动了,“小姐……”
秦福奇看了端端一会儿,咧嘴笑了笑,“你好好想想,明天我再来。”
晚上端华端阳过来,大家商量一阵,还是劝端端先搬走,端端又怒又恨,“这是我的家,我为什么要躲他?”
端华见她这个时候还使小姐性子,心里好不耐烦,微微冷笑:“你不走,让那姓秦的天天上这儿来打腻?你想做将军太太,我还不愿意认这个好妹夫呢。”
端端气得几乎昏过去,向端阳颤声道:“三哥,你听听二哥说的这是人话么,放心,我林端端一身一命,带累不了伯父和两位兄长。”
端阳也怨端华话说得过头,忙劝道:“自家兄妹,深一句浅一句,何必往心里去呢。”
端端只觉额角突突乱跳,连忙用手按住,“我累了,二位请回吧。”说罢起身上楼,听见端华仍在数落:“真是天作有雨,人作有祸,就她这脾气,再没人管,早晚吃大亏。”
端端不肯搬走,秦福奇便有事无事上门来,除了第一次带了护兵恫吓,此后倒只有两个马弁跟随左右,一副拜客的模样,只是这客人是横冲直入的,既便没有什么过分举止,单凭这份吵扰也让人不堪忍受。
这天下午,端端正在一个人打围棋,门外响起脚步声,以为又是秦福奇,手一颤,棋子就辟里拍拉落在地上,听差忙说,是尚师长,不是那姓秦的。端端这才放心,见了尚云鹏勉强笑着招呼一声“尚师长。”
“别人怎么叫都罢了,林小姐这么叫,就是骂我了。”
他把话说得这样重,端端倒不知该说什么,茶斟上来,尚云鹏却不端茶杯,反而弯腰去捡那几粒棋子,笑问:“林小姐也喜欢下棋?”
端端平时杂务甚多,本不爱下棋,只偶尔陪父亲下两盘,这时因物怀人,才自己一个人下着解闷,嗯了一声道:“看来尚师长是喜欢的,否则怎么有个‘也’字。”
“这跟聪明人讲话,一不小心,就露了本相。不知道能不能向林小姐请教一盘?”
“尚师长一定是高手,我下得可不太好。”
两人说话间,尚云鹏已整理好棋盘棋子,布起局来,他见端端手拈白子,微低了头,几缕发丝拂着脸颊,说不出的柔婉,一颗心也被那发丝拂得痒痒的。因她低头想棋路,倒可看得恣意些,只是这一心不在焉,第一盘棋就输掉了,忙打起精神赢了第二盘。
第三盘开始本是端端有利,不想尚云鹏却伏下两个劫,连续打过来,端端顿时兵败如山倒,眼看要输,一时情急,抬手就把棋盘一抹,弄乱了棋子,“这盘和棋。”她平日和父兄下棋,原是耍赖惯了的,这时一时忘形,不免故计重施。
尚云鹏只是笑:“我看也是和棋。”
端端醒悟过来,倒有些不好意思,想起父亲,又不禁伤感。尚云鹏虽是武人,劝慰起人来却十分细心,提起林绍钧,又恭维得恰到好处,端端本不想和他多谈,但听他讲起父亲生前一些佚事,颇有自己不知道的,这一谈不觉间就到黄昏时候了。尚云鹏如梦初醒,失笑道:“我真是糊涂,竟打扰了这么久。”顿了顿又道““尚某想以棋会友,改日再和小姐手谈,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
端端想当今总理好棋,上行自然下效,他爱跟风也难怪,既然开了口,不便给人家硬钉子碰,便敷衍着笑笑,“您太客气了。”忽听见外面靴声橐橐,接着有人大声嚷道,“林小姐,这么多天,可想好了没有,我的耐性可不多了。”
端端听出是秦福奇的声音,不由蹙起眉。
秦福奇昂然而入,见到尚云鹏,诧异道:“你怎么在这里?”两人分属的派系,近来争端不断,偏偏尚云鹏又提了师长,原来不入眼的小角色,竟有平起平坐的趋势,心中更不是滋味,扫了眼桌上的棋子,嘲讽道:“大国手,又跑这儿下棋来啦。”
尚云鹏淡淡道,“秘书长生前常加教诲,现在他老人家不在了,尚某难忘旧恩,一天总是要到这里走几趟的。”望向秦福奇,微微笑问:“秦兄不也是这样想的吗?”
尚云鹏说得越冠冕越动听,秦福奇越想恶心他,目光往端端身上一溜,嘿嘿笑道:“怪不得你小子当初那么来劲儿,原来是想割我的靴腰子。”
端端还来不及发火,只见尚云鹏倏地抓起桌上的水果刀,兔起鹘落,闪电般抵在秦福奇腰间,缓缓道:“秦大哥,咱们哥俩怎么开笑都行,你对林小姐可得恭恭敬敬的,若再有半句无礼的言语,别怪做兄弟的手上没准儿。”
秦福奇想不到尚云鹏说翻脸就翻脸,一朝失了先机,嘴上就硬不起来,强笑道:“哎呀呀,云鹏老弟,这算什么事啊,早知林小姐是你的心上人,做哥哥的,再混也不能转那个歪念头。”
“我就说秦大哥是明白人。”尚云鹏手腕微动,微笑道:“那请您今天先回府,改日我再上门和大哥赔礼,您看好不好?”
秦福奇冷汗直冒,连声道:“好,我走我走。”头也不回,急匆匆大步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