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小冬也笑,觉得这位林四爷为人热心,办事爽快,自己和兰生这次真是出门遇贵人,蓦地想起一件事,不由担心起来,他曾经送过东西到后台,看来很捧兰生,现在把人接到自家别墅,不会起什么不良的心思吧。转念又想,看他文文秀秀的样子,兰生跟自己动手都是半斤八两,还会对付不了这样瘦骨伶仃的小子?
隔天端端雇车送兰生去西山,耿小冬见兰生已经退了烧,自己又有日戏,就没有陪他同去。端端安顿好兰生后,回城来找端阳商量,不想事情已经发作,乔金喜找不到徒弟,在广德楼拉着耿小冬不放,硬派他把兰生窝藏了起来,彼此闹得不能开交,戏院经理只好找了继六爷和端阳去做和事佬。
端阳回家已是晚上,也不过暂时劝住乔金喜而已,对着端端发议论,“我就不信,一个大活人还能丢了?”
“满了七年,还不让出师,如果是我,早忍不下去了。”端端拭探着问:“三哥,你一向喜欢夏兰生的戏,难道就没想过帮帮他?”
端阳沉吟道:“契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梨园行也自有他们自己的规矩,我们就是想帮忙,也是有心无力。何况现在都不知道人在哪儿?”
“我知道。”
这一句真是平地惊雷,端阳实在想不到这两人之间会有什么瓜葛,看端端神情又不像说谎,忙问在哪里,端端将遇见兰生的经过说了,端阳跺脚道,“你一个女孩子,胆子也太大了。”
“非也非也。”端端似乎不觉怎样严重,仍然嘻皮笑脸的,“是林四爷路见不平,拨刀相助。”
“胡闹胡闹,看我不告诉二叔去。”
端端只微微冷笑,“你告诉去呀,我回头就跟夏兰生说,救不了你,全是三哥作梗,若你以后被乔金喜折磨死了,林端阳就是帮凶。”
端阳气得脸都青了,端端又拉着他的手臂摇晃道:“三哥三哥,你若真的爱戏及人,就该切切实实想个办法出来。”
端阳长叹口气,他既不能真的去告诉林绍钧,又不能甩手不理,看来端端是吃定了他,才敢这样先斩后奏,晚上寻思了一夜,决定先找春庆社班主陪着去乔金喜那儿,探探他的口风,要怎样才肯放夏兰生出师。
第二天早晨尚未出门,端端就已经来了,也要跟着一同去,端阳虽不情愿,又哪里拗得过她。
乔金喜家住在羊尾巴胡同一间小四合院子,板壁屏门隔成内外,门口两棵树,叶子已经全枯了,却犹自不甘地在半空中伸展着杈杈桠桠。院子里菊生他们几个小徒弟正在练功,屋内胡琴伊呀,伴着女声吊嗓,是一段很考唱工的《祭塔》。
菊生看见来了客人,就要进去禀报,端阳摆了摆手,叫他不要打断,带着端端走了进去。那窗户半敞着,屋内乔金喜正摇头晃脑地拉琴,对面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端阳认得她是在游艺园唱髦儿戏的,只是不记得名字,端端却看得清楚,这姑娘正是自己相识的那个梁润凤。
润凤的尖团字咬得不准,一段唱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对着乔金喜羞羞涩涩地说:“师傅,我又错了。”
乔金喜的态度反而十分和蔼,走过去拍拍她肩膀,“没关系,多练练就好了。”
润凤轻轻一闪,“师傅,一会儿我还有戏,先走了。”
“也好,晚上再过来。”乔金喜压低声音,“你不是想要那出戏的本子么,等我给你找出来,晚上咱们好好排一排,保管你一炮就红。”
端阳看着不像,喊了一声:“乔老板。”
乔金喜抬头见是他们,忙迎出来,又骂菊生他们不来通传,让客人久等,端阳含笑问: “这位姑娘是你新收的徒弟么?”
“人家梁老板在游艺园,眼看大红大紫,承她不弃,叫我一声师傅,大家一起研究研究罢了。”乔金喜撇撇嘴,指槐说柳,“其实我哪有本事教人呢,连自己的徒弟都看不住。”
润凤向众人鞠了个躬,也不看端端,就转身出去了。端端心中纳闷,这女孩子变得好快,竟像不认识我似的。
端阳和乔金喜寒喧几句,慢慢说到正题,那乔金喜大骂耿小冬教坏了兰生,若过几天他再不回来,就要报告警察厅,先把耿小冬抓起来再说,冷笑一声,“便是有什么人把他窝藏起来,还能藏一辈子不成?除非他以后不唱戏,否则总是姓乔的徒弟。”
端阳怕露破绽,也不敢说太多,眼见谈不出什么结果,便告辞了。
端端不知道他是虚言恫吓,还是当真打算找人抓耿小冬,想起润凤在这里学戏,倒不妨向她侧面打听一下,看这姓乔的曾经露出什么口风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