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三四天,振羽已经能够自主地在病房里走来走去了。
她自己就是个医生,又喜欢和人交流,长得又十分喜庆,好几个病友都打算给她介绍男朋友。虽然振羽都以不是本地人还要再读书暂时没想法等各种理由搪塞,但人民大众的火眼金睛是雪亮的。
“小杨啊,你对介绍对象总是这么推三阻四的,是不是已经有对象了啊?”
“一定就是顾医生啦,两个人看上去简直就是绝配嘛。”
振羽捧着一本书,眼睛眨巴眨巴的,看上去十分无辜。
“我已经解释过了,真的不是。”
“不然他怎么那么关心你啊,还给你买这么多看不懂的外语书。”
“就是因为看不懂才买给我啊,免得我一天到晚无事生非。”
“别装了,顾医生每次进屋前那脸就跟冬天来了,走出房间的脸就变成了春天来了。难道说他是看见我们这几个老家伙才觉得高兴吗?”
“看见大家都恢复良好,所以他高兴啊。”
“小杨啊,咱们打个商量好吗?下次先让顾医生看你,然后再看大家,这样成不?”
“有什么不同吗?”
“档位不同。”
“什么档位?”
“冷暖空调的档位。看望你之前是空调档,看过之后就变成了暖风挡。我们啊,都希望顾医生多笑一笑啊。”
有这么明显吗?
振羽摸摸自己的脸,怎么都觉得顾沅看别人的时候是秋天来了,看到自己就是冬天来了。
等到下午医生查房,振羽正准备好好观察顾沅待人接物的态度,却只看到他一直埋着头在病历本上写写画画,连脸也不十分看得清楚。
等顾沅转过来时,振羽立刻说“我很好,一切照旧”。顾沅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就直接走过去了。
诶?这么快就被无视了?
这何止冬天来了,简直就是“大地一片苍茫”啊!
振羽连忙又叫住了他:“报告顾医生,今天中午吃完午饭后,我有些恶心想吐。”
顾沅慢慢转过头来,一双细长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看着她,然后才轻声道:“今天才有的吗?还是有几天了?”
振羽先把脑海中的教科书翻到药物不良反应那一页,然后才说:“已经有几天了,而且一天比一天厉害,走一走,揉一揉肚子,就会好些。”
顾沅点点头:“应该是药物不良反应。一会儿我开个护胃的药,你先吃,晚上我再过来看你。”
完全是一张公事公办,薄情寡义的脸。
振羽心中咆哮着:尼玛这也叫如沐春风般的脸,感情这帮病友都生活在西伯利亚是吧?!
不过他至少说了晚上会再来看她。
振羽吃完晚饭后就没敢出去,一直做出一副认真刻苦,奋笔疾书的模样,可是左等右等他也没来,英语对她而言又是比安定还好使的安眠药,学着学着……振羽就张着嘴巴仰面倒在床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从梦中忽然惊醒,才发现周围漆黑一片,已经过了病房熄灯的点。而朦朦胧胧的黑暗中似乎有一个人影,吓得她差一点就叫了出来——
而那人飞快地捂住她的嘴巴,压低声音道:“别叫,是我。”
原来是顾沅。振羽松了一口气,打开了床头灯。
“怎么这时候过来?要是太忙的话就不用过来了。”
顾沅却没有答话,只是问:“胃痛好些了吗?”
比蜡烛亮不了多少的床头灯下,顾沅的面孔像轻雾纱月一样,刺着毛边,朦胧带光。振羽却故意忽视了他眼睛中的关切。
“这么长时间了还不好,只怕就该进手术室了。”
那轮弯月轻轻晃动了一下,光芒越发柔和。
“你是在抱怨我过来得太迟了吗?”
振羽立刻瞪起了眼睛。“哪有?我只是觉得……只是觉得你对病人的关心程度还不够。”
顾沅冷哼一声:“我要是对别的病人这么上心,只怕她们都要感恩戴德地在家中供香了。只有某个人,脸皮比猪皮还厚,脑子比耗子还小,才会觉得我关心不够。”
振羽的耳朵不由火辣辣地烧起来:“你今天关心很够吗?白天查房的时候,你在我的床前站了有十秒吗?病历本上划拉了几个字啊?我数都能数出来……”
“要我今晚留下来吗?”
“哈?”
顾沅凝视着她,身子越发暧昧地倾斜向前。
“我可以整宿地陪着你。”
“你……你别突然做出这种毁灭性打击好不好?你在这里多停留一分钟,我都会做噩梦的。”
振羽迅速用毯子裹住了自己,一副积极备战的姿态。
顾沅却垂下了眼睛,声音异常萧索。
“其实,我过来,是特别向你告别的。”
振羽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
“单位那边有点事,忽然找我回去。我明天就要走了。”
“是周院长又发飙了吗?”
顾沅嘴角轻轻一撇:“凭她还指挥不动我。”
哦。那就是百伽图在召唤他了。
虽然觉得这是必然的事情,但振羽还是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堵得慌。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自己不愿意落单,不喜欢寂寞。
并非不舍得他走。
而这时,顾沅扭头四处看了一下,忽然靠过来低声说:“快!吻我!”
诶?
他又飞快地催促道:“亲我一下。”
诶诶诶???
无缘无故无凭无据地怎么突然说这个?晚安吻告别吻礼节吻好歹有个名目是吧,怎么丝毫前奏都没有就直接进入高潮了?
再说了,怎么也应该他主动啊!
可是在他那咄咄的目光,催促的表情下,振羽一时间也没了想法,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伸长颈项,作势要吻过去。而顾沅也早早地探身过来,一脸期待地等着她的吻——
而当两人的嘴唇相距不过盈寸,彼此的呼吸都能够感受到的瞬间,振羽停住了。
那张始终带着懒洋洋的笑容的脸从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就像马里亚纳海沟一样,在她和顾沅之间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振羽慢慢退了回去,无言地看着对方的脸。
这时候才发现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里,这么认真的看过他的脸。对方的睫毛像女孩子一样浓密而且纤长,覆盖在那张长期缺血的脸上有种哥特似的美感。
无端的,她的胸腔里怦了一声。
然后又不规则的怦怦了好几声。
而这时,顾沅慢慢把眼睛睁开了。他看着振羽,表情有些怨恨。
“你会后悔的。”他语气森冷地说。
诶?
顾沅丝毫没有犹豫,立刻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再也不会求你了。”
诶诶诶???
振羽瞪大眼睛轻声叫道:“你这人怎么这样?竟然像小孩子一样生气了!”
顾沅紧紧闭上嘴,面色阴郁地看了她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直到第二天,他也没有再出现。
振羽跑到护士站各种卖萌各种试探,才知道顾沅真的走了,而且走得很急,竟忘了和大家说再见。
不再见就不再见,耍性子还迁怒别人,没有见过这样的成人!
振羽仰天咆哮了几声,恶狠狠地捂紧了病号服外的外衫。
或许因为这样的告别方式太特别了,以至于振羽回到A市后,依然牵肠挂肚着,怎么也无法释怀。
而这种病态的惦记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淡去,反而在岁月中沉淀得越来越真实。
振羽只好又宽慰自己,因为实在太有爱心了,难免有普渡众生的慈悲为怀。对于这只离家出走的流浪猫,只想知道他的去向就可以放心了。
可是顾沅偏偏不给她放心的机会,自打离开以后,他一个电话也没打来过。
于是振羽的心中又多了很多咆哮:尼玛绝逼是在生气!居然还搞冷战,你当美苏争霸啊,我是前苏联那块料吗?最多也就是解体后被大国整得没脾气的俄罗斯。
但是让振羽主动打过去她也抹不开脸,斗争了好半天,终于决定还是采用迂回政策,给百伽图医院的消化科打个电话,只要确定这只流浪猫已安然回到了家中,她就可以阿弥陀佛了。
可是当振羽好不容易拨通消化科病房的电话后,却被对方的一句话轰了个天旋地转。
“顾沅被法院带走了,没在医院。”
他竟然被法院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