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客们或三五成群,结伴而来,热热闹闹地叫上几碗面,另点两个热炒,亦或孤身一人,独自前来,只要一碗毫无花头的素浇面,老板都一视同仁,拿青花大海碗,盛扎扎实实一碗面。
热气在寒夜里蒸腾,氤氲了昏黄的灯光,温暖了红尘。
连默、以谌依照司机大叔说的方式,点一碗红烧羊肉面,多加一份羊肉,多放香菜。
负责点单传菜的伙计忙得脚不点地,大冷天热出一身汗来,尤不忘笑嘻嘻将点菜单复联扯下来用竹木夹子夹在桌上的筷笼边上。
待面端上来,大碗里堆得尖尖的红烧羊肉,撒着大把香菜末,被热气一蒸,香气满扑鼻。羊肉烧得浓油赤酱,三分瘦七分肥,肉皮丰腴红亮,筷子夹起来微微直颤,入口即化,轻轻一抿,嘴唇都能粘住。面条软韧适中,带着一股充满回忆的碱水味道,吸收了些浓郁的面汤,入口滑溜溜的,来不及细细咀嚼,便咽下肚去,胃里顿时暖和起来。
连默闭上眼睛,满足地叹息。
以谌只觉得紧挨着彼此坐在这满是烟火气的弄堂里,与连默吃一碗热乎乎的羊肉面,再冷的寒夜都可以抵御。
一碗面连肉带汤吃了大半,连默才轻轻放下筷子,饱足地合掌,“我实在吃不下了。”
以谌笑一笑,“没关系,我替你吃光。”
连默半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刚才冷餐酒会上遇见齐伟然,小齐哥。算一算,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这是第一次重逢。”
往事沉沙泛起,剥开血淋淋的伤口,背后也曾是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
“小齐哥的爸爸,和家父是同一科研团队成员。在美国那段时间,元旦、春节,国庆、圣诞,我们两家几乎都会聚在一起……”连默神思迢遥,“齐伯母还曾经开玩笑说小齐哥太调皮不懂得体贴父母,最好同我家换一换,把我换给他们家当女儿。”
齐伯伯当时似真似假地说,当儿媳妇也是一样的。
“小齐哥一直拿我当亲妹妹看待,”连默感慨,大该彼时,小齐哥已经发现他不喜欢异性了吧。“他是真正学霸,被两所常春藤大学录取,读加州大学欧文分校生命科学专业,家母常说我有小齐哥一半聪明,她就心满意足。”
连默支腮,“小齐哥就是我生命当中‘别人家的孩子’,学习好,拉一手出色小提琴,年年参加马拉松比赛……”
以谌忽然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赶紧手,摸一摸她头顶,“在我心中,解剖得了尸体,弹得了钢琴,能做一桌好菜的你,就是最好的!”
连默望着他沐在小弄路灯昏黄光线中英俊的脸,忽然凑近,亲吻他脸颊。
以谌一愣,随后微笑。
两人吃完面,从弄堂出来,搭出租车回家。
开灯的一瞬间,趴在狗窝中半睡半醒的初一抬起头,朝门口张望一眼,听见主人低低的交谈,又重新趴回前爪上,发出小小呼噜声。
连默和以谌放轻脚步,换鞋进屋。
连默脱下大衣,换上家居服,“父母遇害后,姑姑姑父不愿出面到美国来料理后事,而我尚未成年,原本出院后要被送往寄养家庭暂时接受照顾,是齐伯伯出面,申请成为我的临时监护人,避免我进入寄养系统,被送到完全陌生的家庭中生活,帮助我度过最艰难的一段时光……”
以谌走到连默身后,伸出双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这样,才能弥补那段无处言说的伤痛。
他无法想象,前一刻还父母双全备受宠爱的小小连默,下一刻在医院中醒来,已父母全失,幸福崩溃得毫无预兆。
连默抓住他的手,“齐伯母整日整也陪伴我左右,一步都不敢离开;小齐哥特地从大学里赶回来,抱着我哭得两眼红肿;齐伯伯四处奔走,一直关注警方调查进展……”
连默顿一顿,声音细细,“他们曾经对我那么的好过。”
所以在看到父亲留在她日记本中的那封信时,她一丝一毫都没有往齐伯伯身上怀疑过。
然而在克莱尔的电影首映礼之后的冷餐酒会上,遇见小齐哥,却又有太多、太多被她忽略的细节,自记忆深处重新被唤醒。
齐伯母微笑着拿走她的手机,和蔼地说怕手机铃声影响她的睡眠;她的随身物品都被取出来重新整理过,再分门别类地收在她卧室的抽屉里;齐伯伯在卧室外小声交代小齐哥,对她耐心一些,问问看有什么对她或者对她父母比较重要的物品,如果与案件无关,能否请警方通融,归还给她……
连默将下巴压在以谌胳膊上,“我害怕自己因看过父亲留下的信,而疑人偷斧,看谁都有嫌疑。”
以谌拍一拍她手背,“我有东西给你。”
他放开连默,去隔壁被他暂时拿来充当书房的客卧,取来厚厚一只文件袋,将之交到连默手上。
“纪守良案,你需避嫌,那,就亲自查清当年发生的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