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接手的无名男尸令连默倍感棘手。
尸体被发现弃置在浦江以西老工业区的一处废旧厂房内的一个柏油桶中。
作为位于浦江市内的老工业区,随着城市居民环保意识提高,以及夕阳产业关停并转,大部分还有生产能力和发展前景的工厂已经迁至远离市区的深水港区,在老工业区留下大量空置闲置厂房。
因原本属于工业用地,绝大多数地块或多或少都有水土污染问题,存在土壤重金属含量超标情况,导致这些早已人去楼空的厂房长年得不到进一步改造,逐渐杂草丛生,成为堆积各种垃圾的堆场,拾荒者与流浪汉在期间来来去去,人员进出十分复杂。
就在这样的环境中,一名长期靠捡拾、出售废旧金属维持生计的拾荒者在其中一个倒闭冶炼厂的车间里,发现几只柏油桶。
拾荒者上前逐一打开柏油桶盖子查看,惊恐地发现其中一只桶内竟是一具尸体。他运走其他柏油桶,将藏有尸体的那个留在原处,可事后怎样都无法安心,最终打电话报警。
警方接报后前往拾荒者说的地点,果然找到藏有尸体的柏油桶,但现场已在拾荒者运走其他废旧铁桶时遭到破坏,目前为止,只有一具被强酸破坏消解得差不多的尸体。
尸体在运到法医实验室,从柏油桶中取出时,颇费了一番功夫。
连默与实习生两人先戴着护目镜、口罩,为柏油桶拍照,随后再将桶内液体排至玻璃瓶内,最后两人戴上工业橡胶手套,将骸骨从桶中移至尸检台。
在强酸作用下,死者的毛发、皮肤、肌肉和软组织等已经腐蚀消解,如果柏油桶没被拾荒者发现,尸体在强酸溶液中浸没时间足够久的话,也许终将只余一桶不明酸腐液体,根本无从得知曾经藏有一具尸体。
“世界上不存在天衣无缝的犯罪,真相总会大白于天下。”连默垂头看一眼尸骨,“我们只是需要一双能发现蛛丝马迹的眼睛。”
受到强酸破坏,死者的脱氧核糖核酸的互补碱基对之间的氢键断裂,连致密骨中的DNA也已完全裂解,无法提取。唯一可能提供死者身份信息的种植牙钛钉编号在与本市医疗数据库交叉对比后没有找到与之匹配的记录,连默开始向全国医疗记录数据库进行比对,但面对如此庞大的数据海洋,计算机也需要时间。
与此同时,青空和小刘来到老工业区流浪人员收容救助站点。
临近岁末,不少被救助的流浪者已返回原籍,只有少数人仍留在救助站里。发现尸体的拾荒者樊大牛就在其中。
他洗了澡,换上一身由救助站员工提供的旧棉衣,看起来精神不少。手脚也没有刚被警方找到并送来时那么脏污不堪。
青空、小刘找到他时,他正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烂糊面,蹲在救助站中庭的阶梯上,一边吃面,一边同人闲聊。见到二人,他赶紧把碗里的烂糊面“唏律律”吃得一干二净,将碗往旁边地上一放,用袖口抹抹嘴,站起身来,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紧张。
“不用慌,我们只是找你了解情况,”小刘连忙出言安抚樊大牛,“你只要把你能记得的当时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我们,就可以了。”
“诶!诶!”樊大牛点头如捣蒜,两只手相对抄在棉衣袖笼里,“我那天连续踅摸了好几间旧厂子,啥也没捡着,心里有点失望。这不快过年底了,我想做一票大点的生意,有钱没钱的,好歹能回家过年。”
青空点点头,没有打断他。
樊大牛似得到鼓励,手拢在袖子里搓搓手臂,“那一片儿工厂,早被人搜刮得差不多了,能拆下来卖钱的全都拆下来了,我就想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一点值钱的东西,找不到,我也没有损失。”
樊大牛的想法很简单,大家都说那一片厂区好东西早教人搜刮光了,所以大家都不往里头去,也许就还剩下些什么值钱的呢?
他一个人摸进工厂,外头的破砖烂瓦他看不上,就往工厂车间里去。
工厂早已人去楼空,高挑空旷的厂房车间野猫野狗出没,还有野鸟在厂房钢梁屋顶上筑巢,听见人声,野鸟扑棱棱振翅飞走,倒把樊大牛吓了一跳。
“虽然是白天,里头也黑漆漆阴森森的。”他情不自禁地抖了抖肩,“车间里车床、轴承早都抬走了。听说厂子亏损,发不出工资,上头让工人拿厂里的物资回去抵现金,值钱的铜锭、缆线和零件,都轮不到我们拾荒的来,早多少年就被哄抢一空……”
青空小刘对视一眼,他们没经历过这些,真不晓得一个工厂的没落会是这样的结局。
“我就对自己说,再往里走走,就走四百米,一个标准跑道那么远,要是再没找到什么值钱的,我就回头。”樊大牛叹一口气,“结果走出两百米,从一个车间穿过一道门,进入另一个车间,就看到十好几个柏油桶!”
他从袖子里抽出手来,大力挥了挥,“十好几个啊!一个品相好点儿的柏油桶,能卖五十块呢!”
“接下来你做了什么?”青空在他陷入一次能挣五六百元钱的兴奋前问。
“跑啊!我就撒腿往前跑,这样的机会可不多!那十几个桶成色都挺新,一看就是哪家不缺钱的用完了懒得处理,就往这旮沓一扔完事儿!”樊大牛至今回想起来仍搓着双手开心不已,“我过去一个一个桶查看,其他十三桶都是空的,只有一桶里头有东西,我当时就想今天算是赚着了!”
樊大牛说就用随身带着的撬棍,将密封的柏油桶盖给撬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