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默无心欣赏山间云蒸霞蔚的秋色,拎着取证箱气喘吁吁爬上半山,信手拂去一片落在肩膀上的金黄色银杏树叶。
站在高处的小刘眼尖看到她,“连法医!”
在山路石台阶上站定围观的游客自觉让出一条道来,供连默通过,随后又在她身后如同红海,自动围拢。
连默仰望站在她上方的小刘,又回头看一眼乌压压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路人,暗暗叹息,现场这么多人,证据恐怕已被污染。
“连法医,手!”小刘倏忽伸出手来。
连默稍一愣神,青空也从上方探身,“要正常爬山到达这个平台还有不少路,我们拉你上来罢。”
连默点点头,先将取证箱递上去,随后伸长双臂踮起脚尖,由青空、小刘一左一右抓住她的上臂,齐齐用力向上拉,她借力在山石上一蹬,被两人拽到上方微微凸出于山体的平台上。
申城地处平原,此处是城内海拔第二高峰,实则垂直海拔也不过百余米。山顶建有一座天主教堂和一个小天文台,是浦江一处著名旅游景点,每逢节假日,都有不少游客前来登山游览。
连默此时所处的位置是建在半山一处供游人歇脚休息的平台。平台两面连通山路小径,一面靠山,一边微微悬于山体之外,往下望正是连默刚才站着的上下山必经的青石山路。
平台靠山一面,自山体中破石而出,斜斜长出一棵粗壮的银杏树,树下有石桌石凳,方便游客在此小坐。
秋天的山风拂过,金黄色的银杏树叶扑簌簌随风飘落,铺满青石桌面。
一具尸体半靠在银杏树树干上,向左侧垂着头,双臂摊在身体两侧,双手拇指扣在掌心,微微握起拳头,身上落满树叶,显然在此陈尸已有一段时间。
上午的阳光斜斜地透过重重树叶枝丫,落在平台上,形成一圈圈斑驳的光影,衬得整个场景有一种血腥凄厉的美。
连默穿上一次性防尘鞋套,带上手套,慢慢接近尸体。
十月末数日缠.绵的秋雨,将平台地面浇得湿透,即使放晴,石板地面仍湿漉漉的,落叶被来来去去的人踩踏,很快踩烂,已很难分辨出清晰的脚印。
现场被破坏得让人头疼。
小刘向她介绍大致情况。
发现死者的是一对趁天气晴好带孩子出来踏秋的年轻夫妻。大抵因为早早起床驱车前来景区拍日出,又要爬山,孩子不一会儿就觉得累,便坐在推车里,由父母推行上山。
一家三口途径平台,坐下来想休息片刻再向山顶进发,不料却发现树下半躺半靠着一个人。两夫妻先前只觉得好奇,地上又湿又冷,躺在那儿能舒服么?可等夫妻俩有说有笑喝水吃点心自拍连番动作结束,那人始终一动不动,毫无声息。年轻丈夫觉得有些不对头,大胆上前探察,骇然发现树下靠着的,分明是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
幸而当时孩子已经累得睡着,并不曾受到惊吓。
两夫妻赶紧打电话报警,又试图维护现场,奈何随后陆续登山上来的游客多半对他们的阻挠不以为然,觉得他们在大好周末开这样恶劣的玩笑实在败坏游兴,最终导致现场来来去去留下不少人的足迹。
“现场都拍照固定证据了?”连默问。
小刘点点头,“证人在清晨六点二十七分发现死者随即报警,接警二十分钟后景区派.出.所警.察抵达现场,维持秩序,我们赶到后以第一时间拍照存证。”
连默走到尸体旁边,垂头俯瞰尸体。
被秋雨打湿的树叶落在死者头上、身上,腿上,如一层织锦毯子,将死者掩盖在下头。
连默蹲.下身,从取证箱里拿出一支笔,稍微拨开死者身边的落叶,露出埋在下头的几缕头发。头发由锋利刀具整齐铰断,脱离人体,即便沾有血迹,但光泽仍在,乌黑油亮,像上好的丝线。
将这几缕头发装进透明物证袋密封编号后,连默微微欠身查看死者。
带着雨水露气的落叶黏在死者头面上,教人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隐约透过黄叶交叠的缝隙看见底下已经凝结的斑斑血迹,显示出他生前正经遭受过怎样的痛苦磨难。
“尸体已出现轻度尸僵,根据昨夜温度,初步判断死者死亡时间在昨夜二十四点至今晨三点之间,死者头部有干涸血迹,推测生前可能遭受重击,具体死亡时间和死因还需解剖后才能确定。”连默站起身,对青空与小刘道,又遥遥指一指死者垂在一旁的头部,“他头部受到击打,后被人剃去头发……”
“何以见得是在击打受害者头部后才剃掉了他的头发?”青空质疑。
连默将装有头发的物证袋递给青空,“如果是在击打受害人之前剃掉头发,落在地面上的发丝不会像现在这样同血液粘结在一起,而应该四处飘落。”
“那也可能会在死者受到击打时沾上血迹。”小刘假设。
连默举手,假意敲打小刘头部,在触到小刘额头前停下,又猛然抡起手,再度朝他面门砸去。
“像这样,在敲击的时候,血液会随着击打物呈抛物线状向外甩出,落下的血迹由近而远会呈现出由圆大而渐渐变小的椭圆状血滴痕迹,与证物上的血迹不符。”
连默四下环顾,有些遗憾一夜细雨冲刷后,混乱的现场无法找到未遭破坏的血液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