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晨起,董余便清点了些精兵强将随行,把剩下的人都留在了松城,裴梁也在随行之列,帮着董余打点一起事情。怀慕也有自己的安排打算,便也有条不紊地不知下去,叫青罗略等一等。
青罗本坐在马上瞧着众人,过了一时终是忍不住,一个人悄悄去了秦家的胭脂铺子,想去瞧一瞧侍书。此刻原本就早,松城的多数百姓又都聚在城门外头,想送上官怀慕一行出城去,铺子里头并没有一个人,只有两个伙计守着。见有人走进来便要拦着,看出是青罗便是一怔,一个恭恭敬敬立在那里,另一个就转回身去往里间去了。
那个站着的人就赔笑道,“不知道是贵人来,本不该拦着的。只是董大人留了人在这里关照着,又说了话,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许放进去的,连那位看病的大夫也说一样,只好请贵人等一等。”
青罗点头笑道,“这样更是妥帖,我也放心。”青罗忽然见那伙计对着自己一笑,眉眼间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光亮,忽然想起这就是那一日自己来此处的时候认出自己手中胭脂的那一个人。便又道,“董大人是怎么和那位大夫说的?”
那伙计笑道,“贵人只管放心,董大人只说小的们都是世子和世子妃派来守着这位姑娘的,说是在这胭脂铺子里头不易叫人察觉,并不曾说到我家主人。贵人放心,这松城的胭脂铺子不止我们一处,也有明摆着是我们主子家的。至于咱们这里,里头的关窍知道的人极少,就连这住在此处这位大夫也不会起疑心的。这位大夫脾气也古怪,也不和咱们说上一句半句话,是个极难相与的人。看着什么也不闻不问,其实什么也都知道的,这样的人最是心细如尘,董大人也嘱咐了咱们要多留几分心的。”
青罗点了点头,也就捺下性子坐着。四处环顾,只觉得与记忆中的颇有些不同。上一次到这里来的时候,虽说有几分不安惶恐的影子,却也是客人络绎不绝,胭脂水粉的郁郁香气簇拥着钗环玎珰,年轻女子面上的红晕是动人的娇艳,互相挽着扶着,总是笑语盈盈的。堂上题着的“软香浮”三个字镀着金色,笔触清丽婉转,尽是女子的柔媚。
四周仍悬着绵延的轻纱,似有若无的红,像是桃花林间浸的一抹雾气。那些雕琢精美的物事都静静地摆在那里,暗沉沉的银色,明灿灿的金色,胭脂的红润,茉莉粉的青白,凤头钗上缀着的珊瑚珠子,喜鹊镯子上头贴着的翠羽,被那满室浮动的香气润出不加掩饰的繁华绮艳来。此时只有自己一个人坐在这里那些香气颜色和光亮都在,却似乎少了些生气。那些明灿灿的东西放在那里,却不像是女子最贴己的,竟像是隔了什么瞧着自己似的。
不一时那个进去的伙计便走出来,打个千儿便请青罗进去,自己却不跟上,只默默立在门前守着。
青罗拂开面前一重一重的轻纱往里走,那香气起先是和外头一般的,却又慢慢地变了气味,成了说不清道不明又似有若无的一种味道。侍书就在那纱帐的尽头,静静地躺在那里。屋子里笼着炭盆子,极是暖和,香气被那热气一熏,更显得沁入骨髓了,竟把一边的药气都被冲淡了些。
青罗忽然觉得,不管外头是怎样的世界,这里的时光似乎是凝住了,被那种奇异的香气围裹住了。青罗忽然想起,这便是秦婉彤给自己的那一盒子胭脂的气味,奇异到难以察觉,却又叫人不会忘怀,也不会错认了去。
想是虽已经把刀拔了出来,身子却不敢多动一动,侍书身上那一身的红衣仍旧晕染着那样墨一般浓重的血迹。沉沉睡着,面上没有一丝地血色,几乎像是死去了一样。青罗伸过手轻轻碰了碰侍书,只觉得手上是冰一样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