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发少年停下脚步,他眼睑垂着,平平静静的行礼:“元禧见过公主,高娘子。”
你看这人是恭敬雅礼的,但声音里却透着有迹可循的高慢,仿佛在表达他是被逼无奈才作出这姿态。
我是全身心的颓丧不振,仍托腮动也不动,眼睛虽看着杨元禧,心里想的却是那位气质不俗的东宫少女。
高岚双笑道:“表姐安好?三郎若无急事,请与我等少坐片刻。”
那缃色身影顺从的入了帐,道他母亲一切安好。高岚双继续充大辈,逗小孩似的把几样吃食推到杨元禧的面前,让他捡喜欢的吃,换回一个隐忍克制的讥笑。
“闻听三郎颇为忙碌?是为学医?”
“是,孙公辞去宫中供奉,现于万年县开馆行医,我执弟子礼侍奉孙公,盼习得几分皮毛,济世救人。”
杨元禧的爷爷杨岳是前隋名臣杨素的弟弟,杨岳的亲妈淮南公主是萧后的姑婆,萧后为长子杨昭娶了韦总的女儿,杨岳就给儿子杨弘武讨了韦总的另一个女儿,秉性刚悍,雌威大到惊动李治亲自过问。我最后一次见杨弘武是总章元年闹彗星的时候,他咳的是惊天动地,没撑几天就撒手人寰了,坊间闲话多半是娶妻不贤积郁成疾,神医孙思邈也救不活喽。
先前孙思邈行医到了长安,很快就被徒弟刘神威请进宫中秘密的为李弘看诊。孙思邈没俩月就离开了,旁人都说大有希望,只我清楚这人世间少有奇迹。
因杨元禧提及孙思邈,我方才转移了注意力,心话下医医病、上医医国,少年郎一腔热血又能救几个人呢,依杨元禧的家世,若是从政,十年二十年后当有大成吧。
我盯着杨元禧,他也转头看向我,奉送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和气笑容:“公主近日是否常觉迷惘?浮躁?寑难安?食无心?”
我怔然无语,宁心啊呀一声,又惊又喜:“正是正是!尤其不思饮食,我阿娘好生着急!啧啧,名师出高徒,杨三郎不需诊脉便知有病无病,阿姐究竟是何症结?医官尚无定论,只道每日服用开胃饮子。”
见宁心夸的十分真诚,杨元禧听的受用,便有些得意,他慢条斯理道:“公主是害了相思病,咳,单相思。用药需以清热凉血为主,开胃饮子嘛,不用也罢,观公主面相。。。娇容似满月,少吃也无不可。”
帐中静默了一瞬,随即,陈宁心与高岚双齐声惊叫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又有点不敢置信,高岚双逼问我究竟看上了谁家少俊。
郁闷直窜心口,我心叹杨元禧这一双眼睛居然赛过CT,却不得不佯装恼怒:“胡白!杨三。。。你。。。你诬我清白!哼,我何曾喜欢阿谁,单相思又从何说起!!”
当事人失口否认,高岚双便又觉得杨元禧这结论下的过于轻率,问他可曾接触过同类病患。杨元禧很肯定的说见过,而且最严重的已经病死了,思而不得,郁结不散,心死了,身子也就撑不住了。
高岚双觑着我眼神飘忽不定,猜是我说谎不认,扭脸便与杨元禧开始八卦:“许是被三郎言中了,公主与皇后从子武攸暨最是亲近,我多次劝说公主,武家断不。。。”
我逃也似的奔出了小帐,心话他二人今天仿佛是联合起来故意要整我,非逼着我承认对谁居心不良,什么狗屁相思而死,我绝不可能沦为旁人的笑谈。
偌大个毬场,场地被香油浇透了,故而不易扬土。场上对搏正酣,场边一个红袄白裙的小小少女健步如飞,昂头挺胸,却无人知晓她羞愤的只想插上翅膀随便飞到十万八千里外。
嗖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虽有厚实风帽替我挡了一点力道,我最终还是支撑不住歪倒在地,心里清楚是被该死的木球砸中了脑袋,嘴上却骂不出声也喊不出疼,眼前如云山雾罩一般。
女人的惊呼,急促的脚步,嘚嘚的马蹄,还有抱着我的人不住的唤我,叫魂似的,这劲头足能把人从阴曹地府给拉回来。
我直直的盯着这人,起先以为他是李贤,又感觉好像是另一个许久不见的人,我努力的辨认,他大概清楚我的心思,附耳呼道:“月晚莫要睡去,你同表兄说一个字也好!!”
不知旁人眼中的我有没有皱眉,当我意识到他的确是贺兰敏之时,心头升起一股厌烦,无比的厌烦,只可惜我无力推开这个坏人。
看比赛时距午膳还有一个多时辰,再睁眼时日已西斜,该是吃晚饭的时间了。我是承了二圣的脸面,有两个王妃嫂嫂亲自守在床畔,专等我清醒过来。
进来一个侍婢,赵子嫣赶紧发问:“八郎是何情状?!”
侍婢答道:“冀王仍无意还宫,亦不用饮食。适才二圣遣侍臣至府垂询,雍王与大王于前堂陪同中贵人,冀王却。。。固守外厅,不肯往前堂面见中贵人。”
赵子嫣颦眉:“二圣偏爱八郎,不当怪罪。”
房云笙叹了两叹,忽抹起了眼泪:“唉,但求弟妹安好无恙,我甘愿舍去十年寿数。”
赵子嫣劝道:“浑话浑话。云娘莫哭,你若哭伤双目,六郎岂不心疼?”
我试着唤了一声阿嫂,声音微弱,脑袋晕乎乎的,四肢也还是瘫软的。众人纷纷注目,房赵二妃齐声哭了,心中巨石落地,这回是欢欣激动的泪水,自有机灵的侍婢赶着去向李贤等人报喜。
不一会儿,这间不大的内卧热闹的像是吃年夜饭一般,旭轮坐在床侧喂我服药,他活像是被碎嘴婆子附了身,一时怪打出那个木球的骑手,一时又怪我到处乱跑自找苦吃。李贤李显夫妇在旁欣慰的看着我。
人活着比什么都强,约定俗成的醒世良言。因为活下去才有希望,万般事,万般可能。可我喜欢你这件事是独独没有希望的,但这不妨碍我想告诉你,李旭轮,我喜欢你,非常非常非常的喜欢你,喜欢到你喂我的白糖糕最甜最香,喜欢到已经忘了为什么喜欢你,喜欢到想把你拐出宫不惜改变历史,此后我就是你人生的唯一。
原来喜欢一个人并没有让我变得优秀,只会让我愈发清晰的看到自己的缺点,妒忌,自私,贪求,多疑,自卑。。。知错而不改,因为我怕我会忘记喜欢你,我情愿一辈子保持这种酸涩无比的柠檬心情,即便它每时每刻都在折磨我。
见我泪流不止,旁人都以为我是脑袋疼,旭轮小心翼翼的一缕一缕的挑开发丝,生怕遗漏了什么伤口。房云笙吩咐侍婢送李显夫妇去用膳,兄嫂担心我,都没心思吃东西,李贤也一同去了。
房云笙也来查看我的伤口,又扶着我缓缓躺定,她双眼犹红肿:“今次躲过祸事,日后便无没霉运了。唉,阿妹先前哭疼呕吐,反反复复,却始终不发一言,着实惊吓我等。”
我想起当时抱我的是贺兰敏之,也不知赵子嫣有没有撞见那个毁了她清白的恶魔:“周国公。。。现在何处?”
房云笙道:“国公将阿妹送入院中,衣衫沾满污秽实难见人,立时便告辞了。说来也巧,国公登门还钱,因而遇见此事。”
贺兰敏之失意于二圣,家中进项短缺,花销却是不变,想要日子舒坦,总要找人拆借,小钱不顶大用,贺兰敏之也不愿拉下脸面四处求人,宫墙外的顶级富豪只二位亲王,所以唯一的人选只能是‘亲兄弟’李贤。
是夜自然不可能回宫,房云笙陪我耗时直到我睡着。
“旭轮?”
窗纸外犹是一片乌漆嘛黑,床尾蜷缩着一团人影,我知道只可能是他。他睡的并不踏实,闻声便坐了起来,趴过来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烛火如豆,我将将看清少年焦急的面孔,四下寂静,风声也不好意思打扰我们。
“我若往生。。。” 我失控了,我的手居然游上了他的脸,这才发觉自己已恢复了一些力气。
“胡白!”,旭轮生气,却有一颗泪落在我眼旁:“日升月恒,我活一日,便不准月晚离我而去,若我先行一步,月晚需立誓坚守百岁。”
他想把我的胳膊塞回被子,我不依:“不许强拽,我是带病之身哦。”
“精气旺盛,想来明日便能大好,呵,”,旭轮笑着,手轻轻的覆在我手上,口吻比平日更为轻软:“虽已看惯月晚歪缠耍赖,今次遭逢大难,惹人心疼,兄嫂与我更要百倍千倍纵容你。”
我继续抚他眉眼,这是早在心里抚摸了千万遍的风景,这少年像是娇嫩脆弱的花儿,日后还要承受无数摧残,也没个人为他遮风挡雨,他的眉心会一直皱着吧:“哥哥,容我说完吧,人世无常,许多话。。。如若不及同哥哥讲。。。”
旭轮摇头,回答的干脆也简短:“不听,我不听。”
我有点委屈:“为何?若留成遗憾。。。”
“我只恐今夜容你道出,”,他一忍再忍,终是呜呜的哭出了声:“往后余追忆!月晚,自你被木球砸伤,你沉睡不醒,我无故担心。。。。我只你一个阿妹啊!”
我笑着流泪:“好,那便罢了,愿你我皆长命、无憾,即便如此,月晚难以久伴哥哥,哥哥晓得,唯有王妃。。。可伴哥哥一生。”
【29-09-2020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