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会儿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荷花的轻微响动,只有风儿送来的清雅荷香,旭轮的指尖滑过三千烦恼丝,我惬意的几乎睡着了。
忽然,他低下头,于耳畔私语:“社稷与女子,阿兄别无他选,毕竟身在储位,更何况,固执求取便会害了赵家娘子。”
不知不觉又过了七八天,大雨瓢泼,下一整夜,晨起时察觉气温骤降,天空虽晴朗,却不似昨日那般酷热灼人,终于入秋了。
武媚于澄华殿设家宴,又一次款待武家子侄,听说贺兰敏之也奉命到了洛阳。上午在李贤宅中耗了一个多时辰,巳时一过,兄妹一齐入宫赴宴。
“阿兄,未知王子安近况何如?” 偶遇宫人抬着几笼披锦扎彩的稚鸡路过,李显忽问李贤。
李贤笑了笑:“子安已辞川蜀,不日将至虢州,补司户参军。”
总章元年的秋日,高丽国破,唐军凯旋,举国欢腾,当时斗鸡博倸盛行于皇族亲贵之间。某天,正赶上有一场是李贤李显亲哥俩对阵,王勃为二王助兴,挥毫立就一篇赋文,命之「斗鸡檄」。结果李显输了,丧气全写在了脸上,李治便问儿子受了什么委屈。李显把责任都推给了王勃,说自己会输是因鸡鸡们听了王勃那篇气势激昂、雄壮高亢的檄文,吓的不敢全力拼搏。李治当场黑脸,命李贤呈上「斗鸡檄」,没看完便骂王勃心术不正,挑拨兄弟不和,把王勃赶出了沛王府。触怒龙颜,王勃不敢留在长安,遂一路南下,游居蜀中。
李显苦笑,颇歉意道:“若非弟在御前口无遮拦,这三载,王子安不至沦。。。唉,补缺短则数月,久则数年,煞是熬人,弟愿助王子安一臂之力。”
李贤抚他衣袖:“三郎美意我代为转达,然王子安当初是为你我牵累,今由你我相助,若为上所闻,恐事与愿违。”
李显作难:“既如此。。。弟馈赠金玉钱帛,聊表心意?”
“甚好,孔方兄乃人所共爱,阿谁舍得拒之门外?” 李贤言辞诙谐,爽朗一笑。
听哥哥这样说,李显顿时安心,道旁有一个年约六七岁的中人执帚清理积水,因喜童儿稚气可爱,李显便逗了几句,随手把个贵重金饰解下赏了童儿,几人又继续前行。
李显笑道:“弟愿张孺人为阿兄再得一子,则大郎有兄弟为伴。”
李贤笑他:“若阿张生女,你宫人得男,堂兄弟亦可顽在一处。”
“最亲不过同胞手足呀,”,李显亲昵的挽了哥哥胳膊,二人肩膀紧贴彼此:“怪哉,弟与陈氏厮混时,并不以为可人,昨夜梦见陈氏却十分欢喜,诶,阿兄,陈氏身子极软呢。”
李贤旋即回头观望旭轮与我,生怕被弟妹听去轻佻言辞,他戏谑道:“仍思长安佳人?”
“阿兄休提子嫣!”,李显闻言跺脚,气呼呼道:“弟修书十封,仅得一封回音,子嫣惜墨如金,真真气煞人也!”
许是想到了不敢求取赵氏的李弘,李贤别有深意的劝告李显:“痴痴追缠不若顺从天意,及时放手,于己于人皆快事啊。”
李显听了,起先没说什么,渐渐的,脸上多了一些坚毅神色:“再容三年,子嫣不肯。。。我便休!”
这一路走来,旭轮并不多话,而我更是甚少开口,安静的听他兄弟谈笑风生,心情却不似表面这般的轻松。如果李显主动放弃赵子嫣,那李弘和她还有可能吗?我这局外人能否帮他们一把?还是应该始终如一的置身事外?
很快,我们来到了登春阁,澄华殿便紧邻阁东,说是一处会饮的宫殿,更像是一座豪华大气的亭榭,大部分建筑矗立在水面之上,四面门窗分外轩敞,适宜赏景。李贤问过宫人,得知武媚的左右不久前通报她人在附近的监波阁上。
宁心和我凭栏投食,引得水中鱼儿争相抢夺,轻薄的尾鳍飞速摆动,池面似绽开一朵朵红白相间的牡丹花。
李显在近处随意择席坐下:“武家诸亲初还都便得阿娘赐宴,今日阿娘更是亲自到场,如此恩泽,啧啧,旁人拜佛求不得啊。”
李显双手合十,故意拖长腔诵念佛号,我和宁心笑作一团,李贤笑他没个正形。
大家说说笑笑,闻武媚驾到,一行人迅速步出恭迎。待见了面,武媚注意到我指间有残留的食物碎屑,知我曾临水喂鱼,她责备我不注意安全,万一落水可就不妙了。
我道:“儿擅嬉水,阿娘不必为儿费心。”
武媚轻点我眉心:“游鱼长逾尺,极肥极沉,若合力将你拖拽入水,视你如饵料,如何是好?!”
李显凑话:“阿娘莫忧,晚晚在水中何其敏捷,莫说游鱼,便是鼍龙亦敢与之一搏!”
“与鼍龙互搏?!”,我简直被李显的比喻气笑了,随手轻擂他一拳:“恐怕我尚未舒展四肢便被鼍龙吞入血盆大口!我身量短小,远不够鼍龙果腹!”
旭轮新近给我取诨名‘小鸦奴’,李显便故意嘲我脸黑:“正是正是,一只小鸦奴远远不够。”
“三姐!”
二人互喊对方最讨厌的诨名,武媚温声制止:“不许胡闹,贵客尚在。”
我这才注意到跟随武媚来此的不只是宫人,乍见生脸儿在场,我也觉尴尬,赶紧扮鸵鸟规规矩矩的与旭轮站在一起。武媚率先入殿,众人随之鱼贯而入,分东西两列落座。
贺兰敏之最后一个进殿,正坐在我的下首。他在长安的一举一动都有专人上报武媚,偶然一次被我听见,当真是劣迹斑斑,远不止李显听说的什么观舞奏乐。
佋妓淫刮那是他一贯毛病,最令我反感而且难以理解的是他提前脱了丧服,武媚为老娘造像追福的‘专款’也被他中饱私囊,半点儿表面功夫都不肯做,贺兰敏之在一心求死的康庄大道上高速飞驰,委实愧对杨老太太生前拿命为他求情。
与贺兰敏之比邻而坐,我觉得周围空气都变臭了,愤愤的扭头瞪他,他却轻笑,指了指自己的唇角。我心话不妙,悄悄一摸,果然我唇角沾着糕点碎屑,是之前偷吃的‘鱼饵’,我红着脸又瞪他一眼,小声啐道‘干你底事!’。
武媚和蔼道:“二郎最是年长,或许未忘。。。承嗣?”
对面一人应声起身,二十出头的年纪,眼皮低垂,恭恭敬敬道:“庶民武承嗣问沛王安否。”
这是一张平平无奇的大众脸,又因过于谦逊的态度,使得他带给人一种忠厚老实的强烈印象,而我心里直犯嘀咕,若干年后的李武储位之争便是眼前这个武承嗣率先挑起的,也许越看似无害的相貌越容易掩藏内在的勃勃野心吧。
李贤拱手还礼:“明允见过表兄,旧年曾于宫宴有数面之缘。”
便由武承嗣开始,武家众人一一自陈身份,令我稍感意外的是史书中声名狼藉的武三思竟是一个俊气漂亮的人物!他眼眸明亮而坦然,身姿清瘦却掩不住少年人的昂扬朝气,听说他父亲武元庆被贬去龙州(广西崇左)任刺史,早些年病死任上。
我正专注于武三思那明显有别于宫中司空见惯的斯文儒雅式的疏狂美色,冷不丁听武媚唤我,我急急扶案起身,附送一副天真烂漫的笑脸。
“恭请母亲大人吩咐。”
见我逗嘴耍贫,武媚笑嗔:“并无吩咐,阿娘原是知会你,攸暨与你同岁呢。”
“攸暨?攸。。。”,我怔愣愣的凝望对面,意外却又早在预料之中的相遇就在我眼前发生了,我脚下不受控的迈前一步:“你便是。。。武攸暨?!”
手握象牙箸,李贤轻敲酒盏击打节奏,他嗓音低醇,朗声吟诵:“织成屏风金屈膝,朱唇玉面灯前出,相看气息望君怜,谁能含羞不自前。”
念罢,李贤放下象牙箸,含笑道:“所谓吟诗,若非应情应景,则难解其中妙意,方才目睹阿妹神情举止,儿窃以为,此诗所绘情意与眼前这。。。闺中女儿姿态最为相宜。”
惊觉自己大失仪态,我慌忙后退回位,却是迟了,在座宾客把我这欲盖弥彰之举看的是一清二楚,一旁的贺兰敏之更是毫不掩饰的面露讥笑。
李显强忍笑意,故作一本正经道:“沛哥所言极是,往日读此诗,只觉字字浮艳,矫作至极,今日思来,这位‘诗中娘子’当真是娇羞可爱啊。”
我气瞪李贤李显,他俩这样故意挤兑我,我连个台阶都找不到呀。
武媚十分好奇,问出众人心中之不解:“难不成,月晚与攸暨。。。早已相识?”
“啊。。。这。。。大抵。。。”,我又是慌张又是窘迫,红着脸扯谎:“大抵是梦中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