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阴云密布、草木皆哭的日子,大理寺卿亲自监斩,秘书监监正督斩。这是明光以来第一次对三品以上大员夷三族,即便有上次刑场的意外,来观刑的人依然很多,早早将刑场围了个严严实实。起初人们喁喁私语、议论纷纭。在众人眼里犯了事的大员总不是善类,朝廷列出明明白白的罪行之外,必定少不得贪赃枉法,对贪墨官员,人们发自骨子里厌恶,所以大多数人都抱着看笑话或是正义得到伸张的心情前来。然而在看见跪了一地的妇人、少女、少年时仍是心头发凉,那一抹幸灾乐祸在孱弱的身躯面前都化作悲悯。
渐渐笑声没了,言语声也淡了,围观群众为冷峻的气氛所感染,亦肃穆起来。有人经不住这紧绷的氛围,带着自己的家人悄悄退场。
火签扔下的时候,起了阵大风,一地的枯草枯叶皆被卷上高空,尘土飞扬,叫人睁不开眼。待人头落地,风停,枯草漫天飘下,如同黑色飞雪,令不少人心中发怵。
围观者始知,原来杀人终归不是好事,看人被杀也不是什么快乐之事。
“人们的眼神变了。”这是回到凤栖宫的李无策说的第一句话。
“是吗?”东方永安默然片刻才应声,“你有什么好谏言?”
“您需要什么样的谏言?”
她走到殿门边,望眼殿外乌沉天空愈积愈厚的云层:“风里捎来的气息变了。杀戮可以震慑人心,但过多的杀戮却会摧毁长阳的精气神,会染黑长阳的天,染红人们脚下的地。”染黑的天难以再现光明,染红的地无法轻易洗刷干净。这话似乎是说给李无策听,又似只是自言自语。
“您想停下?”
“……”东方永安没有立即回答,半晌道,“也得看他们让不让我停下。”她转过头,继续看着浓郁得好似化不开的墨云,“这种天最易起妖风。”
侯府满门被斩那日狂风大作、血染红醉春池、天下了场黑雪的说法不胫而走,没有大肆宣讲,却钻入了每条小巷里闾,钻出长阳、飘向各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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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席们,妖妇临朝、残害忠良,侯老大人被活活气死、侯府满门抄斩,全族三百余人啊!据闻流出的血将醉春池都染红了。观刑之人被吓得回去大病三日,天地同悲、草木皆哭,怵目惊心呐!纲纪崩坏,阴盛阳衰,庙堂为贼妇所窃、肆意弄权,大辰已到了危亡之际。诸位,我等读圣贤书、聆圣人言,当此之时不能挺身而出、拨乱反正,此身此学何用?”河州某处院落,学子群聚,一人挺身而立,慷慨陈词。
“不仅如此,太子薨逝似亦有隐情。”
一句话打开诸多人话匣子,一人高声道:“虎毒不食子,难道妖妇丧心病狂,竟残害自己亲儿?”
有人应:“未必不可能,太子既薨,妖妇正可名正言顺掌权。”
“岂有此理!”
“果真豺狼成性!”
“人伦惨案呐!”众人义愤填膺。
方才放言高论者呼喊:“诸位!太子被害,肱股遭戮,天下学子之师身陷缧绁。吾等能视而不见,只求独善其身吗?”
“不能!”
“能任妖妇奸佞横行,愧于吾一身所学吗?”
“不能!”
“君威不扬,社稷倾颓,吾等有识之士,一生所愿忠君报国,能坐视不管、无动于衷吗?”
“不能。”
三声“不能”,一声比一声高昂,一声比一声激愤,愤怒的情绪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