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李明珏却道:“不用,我今夜不在这里歇息。”东方永安这才发觉他脸色有些不对:“这么晚了还要回照心殿吗?那等安陵回来,我让她送你。对了,外面有些冷,我给你拿件大氅,再加个手炉。”
正待开口唤香雪,李明珏止住她:“都不用,我去若仪宫……”他欲言又止,最后道了句,“你,早点歇息”而后抽出手。东方永安却骤然反握住挣脱的手:“陛下要去若仪宫?为什么?你从来不这么晚去若仪宫。”李明珏脸上的犹豫退去,恢复古井般的沉静:“皇后是否逾矩?朕去哪里由朕决定。”
“我,妾身不是要过问陛下去哪里,但是……”东方永安心下一横,去他的什么皇帝皇后相敬如宾,什么皇后母仪天下、宽容大度,他们之间已不仅仅是夫妇,要考量的太多。“是,妾身不希望陛下留宿若仪宫,从前不希望,而今更不希望。况且,两妃入宫多年,陛下一直晾着,如何想起来要宠幸了?”
“皇后,注意言辞。”
她豁出去,今日必须阻止,皇帝为何忽然想起来要去若仪宫?绝不是想宠幸一名妃子那么简单!“阿玉,我把你当作至亲的人,不想与你说话拐弯抹角。魏若仪空候多少年,你现下想起要怜惜她了?”
李明珏有些恼火:“正因为空候许多年,我想怜惜她怎么了?”
“你不是这样的!”
“皇后以为我是怎样的?我是个男人,还是大辰的皇帝,为何要为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有皇帝做到像我这样悲凉的吗?”
“不是,这不是你的真心话!”东方永安不顾身份,针锋相对,“你根本不在乎这些,为什么要摆出作践自己的样子!”这话就太过,李明珏扬起手,东方永安将脸凑过去:“打一下可以让你改变心意?那你就打吧!”
“永安,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跟悍妒之妇有何分别?”
“我不在乎你怎么说我,我知道你心里不是这样想的!”
“不要说得好像你是我肚里的蛔虫!”
“我就是知道!”她喊,“不要否认,这个世上最了解我的人是你,最了解你的人是我!阿玉,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想做什么?”
“朕只是想宠幸一名本就属于我的妃子!”
“这不是真话!”
僵持许久,两人一步不退,对于她逾矩的强势,李明珏怒上眉梢。对于他一口咬定就是怜惜魏若仪,东方永安亦是逐渐烦躁,末了撂下狠话:“陛下不想在凤栖宫也罢,那就回照心殿,不管若仪宫还是福泉宫都不要去的好。”
“笑话,朕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真是越发不像样。明日孩子们去国学馆,皇后不如一同跟去,好好补补缺下的礼数。”李明珏不想再跟她多话,甩袖就走。
东方永安不假思索挡住他的去路:“你若真希望,礼数我可以去补,但是若仪宫你不可以去!”
“让开!”李明珏几乎是挤出这两字,脸色从未有过的沉冷。
最叫东方永安失望的是他眼中的坚定,不知不觉语气带了恳求:“阿玉,不要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跟我说,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一起解决。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你说你不会站在我的对立面;你说,你是支持我的。你忘了我们一起想象过的未来,一起绘下的宏图吗?”她的声音拔高,在深夜听来凄厉而尖锐,夹杂一丝惶恐。“你真的不明白,这个时候去若仪宫意味着什么吗?你怎么会不明白!”
李明珏定定望着她,嘴角紧绷,默然不语。
东方永安没有忽略他面上怒气退却后,隐隐浮现的悲悯。
忽然就像泄了气,她后退一步,冷笑:“是我错了,你怎会不明白呢?是你决定了要这么做啊,决定了要……”她梗住,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他决定要背弃她,背弃他们计划的所有,背弃那个两人曾一起追寻的未来。
其中有怎样的曲折,她不清楚,但很明显李明珏做下了抉择,像他曾说过的“如有必要,朕会立即停止”。临幸若仪宫并非仅仅是临幸一名妃子,而是他对于选才改制按下了停止的按钮,这也是东方永安今夜反应会如此大的原因。
于公于私,李明珏这一步跨出,都将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
但他,还是狠心推开了她,跨出凤栖宫。
望着他与小甲离去的背影,一句旧时谶语蓦地浮上东方永安心头:背叛信任者,人恒叛之。有一日自己应的,或许就是此劫。
而这一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