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角留作通风的偏窗仍未关,当然也不能关,所以只能被凛冽的北风、吹打得来回作响,不得安宁,像极了此时受惊过度的叶寒,想安心却难以安心。
“哐噹!”
风厉又是猛地一拍、打得窗扉凄厉一声震响,顿时也惊得叶寒浑身一颤,身子本能向后退去。
即便后背已与墙面紧贴、如胶相粘,已无处可退,可她的心慌难安、却不允许她有丝毫懈怠,骨节凸起,双手更加用力紧握着、那把锋利的半月弯刀不放。
这把刀,还是当年北狄公主傅绫跖来北齐时、进献所赠。
她见这刀做工精致、有一种刚柔并济的美,便留了下来、放在殿中做了摆设,没曾想有一天竟成了她保命的东西,有多少个漫长幽黑的夜晚,她都是抱着这把刀入睡,也只有抱着这把刀时、她才能勉强睡着。
因为当握着它在手时,当铁质刀柄处的冰凉、从手心一点点渗透入骨时,她才能感到一丝丝难得的安全感,一点点抚平她内心、疯狂叫嚣的不安与恐惧。
对!
她怕青川,很怕!就像猫看见老鼠、羔羊遇见恶狼那般,从身到心、从头到脚,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本能透着对他的害怕与恐惧。
她怕听见他的名字,怕想起与他有关的一切,她每日窝在长宁宫里、哪儿也不去,并不是因为身体虚弱、需要静养,而是……怕见到他。
可即便她白日像躲瘟神般,尽可能地躲着他、避开他,但到了夜里,他还是阴魂不散、出现在她的梦里。
自从昏迷醒来后,她都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自己是像今夜这般从噩梦中惊醒,而每次梦里,无一不是他拿刀杀自己的画面。
只要一想起这个人,她浑身就克制不住地轻颤发抖,就像现在这般,双手抱膝瑟缩在床上、跟只惊弓之鸟一样,即便手中钢刀锋利如旧、也帮不了她半分。
这些时日,她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去压制、去克服自己内心深处对这个人的恐惧,可每次只要稍稍一想起他,她所有的理智冷静就若泥沙修筑的堤坝、遇水瞬间崩溃。
他那日在芍药花圃杀自己时的狠辣与无情,已在她心里落上了深深的阴影,抹不平更擦不去,除非她死,否则难得一日安生。
对自己这一情况,她自己心里最是清楚,所以当前天夜里、阿笙向她提起要搬回来住时,她毫不犹豫拒绝了。
自己如今这幅模样、哪敢让他知道,因此每次阿笙回长宁宫住时,她都会选择彻夜不眠,第二日去见他时,脸上也会用精致的妆容、遮掩去一夜未睡的疲惫,而这件事在长宁宫上下也成了讳若莫深的禁忌,宫人不得向外泄露半字、否则拔舌断手,怕的就是阿笙知道、惹他担心。
殿角偏窗的窗扉、仍被北风无情拍打得“哐噹”作响,一声声听得人心惊胆战,床边,放着的安神汤也早已凉透,黑乎乎一碗,浓稠如江湖游医、招摇撞骗贩卖的狗皮膏药,让人毫无胃口。
床上,叶寒仍蜷缩成团,背紧贴着身后冰冷的墙面,手持刀如旧,因方才噩梦惊扰、仍心有余悸难安,毫无睡意,而殿中更漏点滴却已快近寅时。
看来余夜又得与灯火为伴,叶寒望着满殿明烛灯火如昼,心里如是无奈想到。
之前,常嬷嬷从寝殿出来,在殿外候了一会儿,见殿内没听见有何吩咐声响,这才浅步离开,往离寝殿最远的东侧门走去,那里,青川早已等候多时。
“她这样……有多久了?”听闻常嬷嬷脚步声近,青川立即开口问道。
自两人失和以来、今夜他还是第一次进入寝殿,他本打算像以前那般抱着她在怀、多看她几眼而已,可刚走入殿中,就听见从床帐内传来姐姐、断断续续的细碎梦呓,从梦呓的内容和难掩的惊慌失措来看,她应是做了噩梦。
他不禁担心,连忙几步走近帐中,本想好生安抚安抚她一下,但人刚一靠近,床边一记凌厉的刀风、就从他面前飞快掠过,若不是他及时向后一退,估计他这张脸早已见血。
姐姐不会武功,可她的动作却十分敏捷,不难推断这样的事并非偶然一次,应是经常发生,所以才会练出如此快速、敏捷的反应。她……难道夜夜受梦魇所困?想着如此猜测,青川双手渐握成拳。
侧门不似正宫门高阔巍峨,青川负手在背站在侧门前,身影显得格外高大,常嬷嬷走至近前停下,俯身低头间、看见他被刀划破了的衣袖,不敢有丝毫隐瞒:
“自娘娘从昏迷中醒来后,便落下了这个魇病,常常半夜惊醒,胡言乱语。”
求陛下您别杀她。这最后一句常嬷嬷没有说出口,不敢也是不必,方才在寝殿内、陛下必已是听得清清楚楚,不需她再费口舌提起,以免徒惹圣心不悦。
听后,青川没有立即回话,脑中全是姐姐方才惊恐叫喊、“求他别杀她”的梦呓。他真的没有想到,自己竟伤她这般深!
这些时日,每日听到她日渐康复的消息,他原以为她的伤势已经好了,可他真的没想到当日芍药花圃那一刀,竟在她的心里也留下了不可抹去的伤痕,夜夜折磨着她不得安生。若不是今夜悄悄来看她,是不是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已成了她的梦魇,避之不及?
“这事为何瞒着朕?”青川低声质问道,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怒与不甘来。
若是早一点知道,也许姐姐这心病能治,可能他就不会成为她避之不及的梦魇,或许他们之间的鸿沟也不会这么深,哪怕缩短那么一丈、一尺、一寸也是好的。
“这事是老奴不该,可……这都是娘娘的吩咐。”常嬷嬷立即低头请罪,解释道,“娘娘怕太子殿下知道后担心,便对全宫上下下了严旨,不准将她梦魇一事外传,就连平日来请脉的御医也一并瞒着此事。”
听后,青川许久没有回话,像尊石像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簌雪静落,染满白头。
就算他一早就知道此事、又如何?难道姐姐的心病就能治好?而自己也就不会成为、夜夜折磨她不休的梦魇?还是他与姐姐之间的鸿沟就能缩短、消失,然后和好如初?
承认吧!就算他一早就知道此事,这一切也依旧不会有丝毫改变,当那日自己拿刀砍向她时,今日这一切便已经注定好了。
她恨他,她更怕他,她不想看见他,他……都知道,只要是她所愿所想,他都成全她,日后他不来便是,哪怕他真的很想、很想她。
“别告诉她我来过。”
风声没耳,青川说的声音却很小很轻,轻得吹不动落在脸上的雪花,就好像生怕自己说得太大声、会惊扰到寝殿中的叶寒,惹她不安不悦,即便两人相隔数丈、和重重宫墙。
“老奴明白。”
常嬷嬷微微俯身、向青川点了点头应下,待头再抬起来是,青川早已走远。
透过窄小的侧门,借着门外两盏石灯、昏黄不明的光亮,常嬷嬷望着渐渐远去的高大身影,说不出的落寞孤寂,与前夜在殿外偷看时的样子像极了,可这次,她却不敢再生怜悯同情。
方才娘娘在寝殿内的尖叫梦呓、她也听见了,她真的没有想到、娘娘对陛下的恐惧有这么深,平常陛下未来时,明明娘娘的反应并没有这么大呀!
心想着,常嬷嬷不禁转过头来,回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寝殿,心里愧疚难当,以后自是不敢以私情偏心、再插手帝后之事。
本是鸳鸯连理,怎成怨偶孽缘?
常嬷嬷仰头、望着苍茫无尽的黑与夜,怅然长叹一口气,心里莫不感慨一声,都是造化弄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