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有认知以来,他的家里就只有父皇、母后和他,虽然父皇只喜欢母后,对他这个儿子冷淡得很,但有母后全心全意地爱着他,他在这个家过得很幸福;
可如今,父皇母后形同陌路,然后这个家又突然来了这么多人,还带来了一些所谓、跟他流着一半相同血液的异母手足,那他的父皇还是他的父皇?而这个家……还是他的家吗?
看着阿笙慢慢蜷缩起身子、窝在自己怀里,就像只孤苦伶仃的小奶猫、无家可归一样,叶寒眼睛忽有些发酸,连忙仰起头、睁大眼睛,稀薄了泪雾的凝结,这才没让眼泪流了下来。
人人都说当朝太子虽年幼,但为人成熟老练、做事稳重周全,丝毫不逊于历经多朝的能官老吏,可只有她这个当母亲的才知道,她的阿笙再聪颖早熟,但终究也不过是个九岁大的孩子,
在这个年龄,他也需要母亲疼、父亲爱,也需要一个完整属于他的家,可造化弄人,事情走至今日这一步,她与青川都回不去了,而他们这个家也名存实亡。
她理解阿笙的抗拒逃避,毕竟多年一家和睦,却在一夕之间、坍塌若无,这换成是谁、一时间也不可能接受得了。可接受不了又如何,命运可从来不给人拒绝的权利,它只会拿着砖头,结结实实砸得你满脸是血、瘫倒在地。
你可以就此躺在地上、一蹶不振,但也可以挣扎站起来、将砖头扔回去,这个痛苦的过程就叫做人生,她为她的人生选择后者,而她也希望阿笙的人生、亦是如此。
叶寒继续说道:“阿笙,你的父皇是帝王,他的心就像天空一样辽阔无边,可以装下山川河流、江海湖泊,也可以装下数不清的人与事,却从不为一人所有;
可母后不同,母后这心却很小,小得只装得下你一个。就算你父皇以后有再多的孩子,但在母后心里,你永远都是母后的唯一,母后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有些事除了自己想通,他人根本帮不了什么忙,她能做就是在阿笙需要她的时候、陪在他身边,安慰他、耐心劝着他,将他心里的伤口一点点治愈抚平。
阿笙仍旧没有说话,可心里的不甘怒气、却在听完母后的话后,一点点似冰雪消融渐渐不见了。
其实在听见父皇纳妃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的家没了。那些住进拾翠殿的女人、她们会生出很多的孩子,也会跟自己一样叫他“父皇”,只是他的父皇将不再是他一人的父皇,他只有母后了,而母后也只有他了。
想通后,阿笙慢慢平复好心情,然后抬起头来与叶寒说道:“母后,以后我搬回来住好不好?我想多陪陪您。”
看见阿笙终于肯说话,脸上也有了笑,叶寒这心才彻底松了一口气,抱着他笑着回道:“你能回来住、我自是求之不得,但这事,贺老太师能同意吗?”
之前因误闯了崇思殿、坏了拜圣礼,虽后来被勉强压了下来,但因这事、贺老太师可一直对她心有意见,阿笙现在若想搬回来住,贺老太师肯定第一个不答应。
阿笙明白母后的担心,于是拉着她的手让她放心,说道:“这事我前几天与老太师提起过,老太师知道您近来身子不好,也体谅我的一片孝心,所以既没同意、也没拒绝。”
叶寒看着阿笙脸上、好不容易才有的笑容,有些不忍心拒绝,但想了想还是说道:
“母后知道你孝顺,不放心母后一个人在长宁宫,但你现在是太子,得以学业为重,你若天天回长宁宫陪我,哪还有足够的心思和时间放在学业上,若影响了学业,到时贺老太师的眉毛、肯定又得气得飞起来。
不过你有这份心、母后真的很高兴,母后现在只希望你能好好的,学业有成,然后在朝中站稳脚跟,平平安安的,母后就知足了,至于能不能回来陪我、真的不重要,当然你若闲暇有时间、回来看我,那自是最好。”
叶寒虽婉拒了阿笙的好意,但阿笙并没有生气。他明白母后的一片苦心,如今她与父皇不和,她怕自己以后也会向她一样遭到不测,所以才会让自己以学业朝事为重,日后有足够的能力自保。
所以为让叶寒放心,阿笙听后懂事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一句。
见状,叶寒心中暗暗大松了一口气,她原以为以阿笙执着的性子、会费上她一番口舌,没曾想他竟这般轻易地同意了,真是出乎她的意料,也真是万幸。为怕他突然反悔,也见夜已渐深,叶寒便让他躺下睡觉,边给他盖被子、边叮嘱道:
“虽然这次入宫的人中有朱娉婷,但朱老太傅这个人一心为公、没有私心,你切不可对他也抱有怨气,知道吗?”
“母后放心,这点是非我还是分得清楚的。”
太傅自启蒙就一直教他,这么多年尽心尽力、不藏丁点儿私心,他心里都明白,自是不会因朱家姐姐一事而对他生有嫌隙、对他不敬。
知子莫若母,阿笙说的是真是假、她这个当母亲的自是听得出来,于是放心说道:“那就好。快睡吧,你明天还要早起,若是去迟了,贺老太师手中的板子、可不会手下留情。”
阿笙点了点头,但拉着叶寒的左手仍不肯放,“母后,等我睡着了您再走,好不好?”
“好。”叶寒怎会拒绝,她记得上次阿笙这般依赖她、还是在并州的时候,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再次见他这般、真有些恍若隔世,心软得不行。
夜越深,外面的雪也下得越大,即便人在屋内、门窗关掩不见,但庭中时而响起的折竹声、从墙疾驰刮过的北风呼啸声、还有积雪突然从殿檐上坠落的闷实砸地声,都无不一一控诉着着、夜深时分的雪重天寒,
而这一切,叶寒都置若罔闻,她就这样安静坐在床边陪着阿笙,看着他渐渐熟睡,进入梦乡。
待阿笙终于睡着,叶寒小心翼翼将被他握着的左手,从被窝里缓缓抽了出来。
见殿中的明灯太亮、影响阿笙睡眠,叶寒便想起身去熄掉几盏,可刚站起身来,就见一白色的卷纸从床上掉了下来,叶寒记得自己方才刚进入侧殿时,阿笙坐在床上、手中拿着的就是这样一张白色的纸在看。
床上阿笙睡得正香,毫无半点醒来的迹象,叶寒这才放心、重新将视线转移到地上,看着那张在被窝里、被压出许多褶皱的白色卷纸许久,终还是弯腰捡了起来,然后缓缓展开。
可就是在将纸张完全展开的那一瞬间,当看见纸上稀稀疏疏写着的那几个字时,方才一直强忍、积压在心底的酸涩难受,再也抑制不住,如浪翻滚、直接涌上眼眶,叶寒顿时泪如雨下。
殿外天寒地冻、风雪不止,殿内炉色正红、温暖如春,为怕炭气积重致人中毒,侧殿角落都会开有一扇偏窗通风,叶寒的位置恰好就在、斜后方的那扇偏窗后,而青川此时也正站在窗外,透过那一道微开的细长窗隙、看着叶寒蹲在地上,紧捂着嘴泣不成声,
而在她一旁,那张从她手中滑落的纸张、安安静静躺在地上,上面白底墨迹一目了然:
左边字迹工整,写着“叶寒、青川、阿笙”三人的名字,在相临近处、又落了一个大大的“家”字,而在右边、写的字亦是相同,只不过与左边比起来、字迹显得十分潦草无序,一看就是小孩初学写字的手笔。
青川记得,那是阿笙一岁时、自己教他写字时所写。
他记得当时姐姐因月事疼痛难忍、只能躺在床上休息,阿笙又年幼非要缠着要她抱,他怕阿笙吵到姐姐,便将他抱至一边教他写字。
阿笙聪慧好学,见他写完后便自己抓着笔,照着一旁的字、扭扭曲曲写了一遍,虽写得不好,还满手是墨、弄得小脸到处都是,但自己却玩得不亦乐乎、笑个不停,也逗得躺在床上的姐姐也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当时的温情画面还历历在目,满屋子的笑声亦犹在耳,可如今他却成了一个外人,只能一个人站在窗外、偷偷看着他们母子俩,看着他们的喜与怒、哀和乐,但……都与他无关。
为何他们好好的一家人,会变成今日这样?
最近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但却是百思不得其解,就像是他至今也没弄懂……他与姐姐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明明当初一切都是好好的,他爱她,她心里也有他,可为何他们就结了怨、生了恨,成了形同陌路的仇人?
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青川贪婪地望着殿中、那抹细弱的身影,他想多看几眼、将它存在心里,等想她的时候、再拿出来看,可当他看见姐姐因强忍着哭声、牵扯着肩膀不住颤抖时,他却不敢再多看一眼,左胸处漫天扑开的疼痛、让他难以承受,就像是有人拿着刀、在剐着他的心,一刀一刀片成三万六千个碎片,欲将他凌迟处死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映照在侧殿门窗上的灯光、开始一盏一盏熄弱,青川知道、这是姐姐快要离开侧殿的前兆,虽然明知外面夜深寒重、她不会到外面来,但他还是不敢在长宁宫多做逗留,怕她发现、引她不悦,于是连忙转身一跃,便瞬间消失在雪夜漆黑中。
殿廊檐下,站在角落的常嬷嬷、将这一切都看进了眼里,心里莫不感慨万千。
虽明知道陛下今日苦果、乃他自己咎由自取,可不知为何,当看见堂堂一国之君竟像做贼般,躲在殿外、偷看娘娘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她这心里又莫名生出几丝不忍与同情来,她不禁想到那早已化作一抹香魂的瑾妃娘娘,想到若是她还在,看见陛下如此孤苦可怜的样子,这当娘的心、估计也是会疼的吧!
常嬷嬷望着青川消失的方向,沉思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