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演朝她轻而缓地笑了笑,神色自若道:“你来了。”
“看来老天爷还是足够偏爱我的。能够死在你手里,对我来说,确实算得上是最好的结局了。”
练宴闻言,愈发的面沉如水。她没有应答,只沉默不语地凝望着他,于是便有了上述的那一幕光景。他们彼此都对正在发生的事实和自己所背负的使命心知肚明,彼此为之所做出的抉择至此亦是不言而喻,没有人开口,正是因为没有人后悔,更没有人打算退让。
互相沉默不语地对峙了良久,练宴再次率先落败,主动开口打破了这沉默。
“孟演,你走吧。”她说,“筠秘居还在,魇帝也尚在人间,去找你哥孟衍,他就算不能插手处理恶灵祸乱,也一定会有办法帮你的。”
“你不应该死在这里,更不应该落入万丈深渊,你值得更好的——你还要再向前走,去遇见更美好的生活,更美好的自己,和更美好的那个她。”
终究,是她不忍心动手,更舍不得他死。她希望他好好地活着。
所以,她渎职了。
“练宴。”孟演眉眼深深地看着她,不以为然地轻笑,“很早之前我就和你说过了,不要自说自话地擅自做决定。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情,哪能由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练宴满心酸涩,却还是故意趾高气昂地顶嘴反驳道:“如果我执意要走呢?你觉得你拦得住我吗?”
她下不了手,难不成还不允许她跑吗?!
“若你执意要走,我不拦你——我送你。”这一次,绝对不是单纯的映照了。孟演深渊一般黑暗的瞳孔里,真切地燃烧起了漫漫炽烈的火光。
“可是练宴,无论你走与不走,都已经不会改变我的抉择和宿命了。”
“如此,你还是执意要走吗?”
“你曾经和我说过的,在这世间可以有千千万万个魇公子,千千万万个凰君,可是你、我、我们,都只有一个。下一个,便不再会是我们了。”
“如果我迟早都会被你赠与我的那朵荒火给烧得干干净净,你真的不想陪我走完这最后一程吗?”
对面的练宴沉默着。
她不知何时撤去了周身挡雨的结界术法,神采飞扬的脸被淋湿的发湿哒哒、沉甸甸地掩盖在了下面,整个人的气质都被压得阴沉冷漠了几分。
孟演熟练地嘴角勾起,温柔而嘲讽地微微一笑,淡然自若地抬手一翻,一朵明艳而炽热的荒火便在他向上展开的宽厚掌心里开了出来。
他的动作很淡定,很优雅,也很迅疾。
练宴尚且来不及反应,他便又是一个翻手,但见他掌心开着的那朵荒火瞬间怒放,流窜的火苗张牙舞爪地沿着他的轮廓席卷蔓延,甚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爬上了他浸湿在雨夜里的漆黑的影子。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在这里说再见吧。”
你不忍心动手,那便由我来帮你。
孟演的声音很轻,很淡,依旧飘渺,但早已没有了迷惑的意味。
他燃着火光的漆黑眼眸自始至终一直凝视着练宴,似是要把她的模样用力地镌刻到骨血魂灵里去。好在百年之后,若是他某一日有幸神魂得以重聚,亦能够在故去的回忆里再多看她一眼,也算是余生可念的一抹挚爱的甘甜。
“练宴,我爱你。”
终于,他向她承认了他的真心。
“不!”练宴听到这句话,就仿佛忽然间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眼睛里不由得汹涌爆发出无限的恐惧与慌乱来。
她像是被踩到了最珍视的尾巴的猛禽似的,以一种冰冷而又怨恨的伤人语调,语气嘲讽地冷笑着,极力否认他的话道:“孟演,你根本不爱我!少在那里自我沉醉感动了……”
可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孟演便在刹那间被一圈一人高的火焰所包围了。
明艳而炽热,纯粹而滚烫。鼻息间熟悉的气味和温度,无不在告诉练宴——眼前的火焰,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荒火。
正是她傻傻地当作“定情信物”送给他的那朵荒火!
他的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燃烧了起来。
他的眉眼氤氲朦胧在摇曳明艳的火苗之后,一如她当初去筠秘居找他时亲眼所见的美妙场景,如梦似幻,只是眼下的他更多了几分温度。
练宴眼睁睁地看着他逐渐被火光笼罩,眼睁睁地看着逐渐从漆黑变成发亮的他的影子,眼睁睁地看着他那勾她心魄的容颜向她微笑……
她一时竟被炽烈火光燃起的薄烟给哽咽住了。
而后,她美丽的脸庞上无意识地滑落下两行清泪,混在噼里啪啦地打下来的冰冷雨珠子里,很快便滚落不见了。
大雨一直在倾盆如注地下着,闪电和雷击也未曾停歇。
可是在这越演越烈的漫天火光里,荒火包围圈里的他们却像是什么也听不到似的,只有绵延的沉默与永恒的静寂。
或许,这就是结局。
也只有这样,才能是最美好的永恒了。
练宴落着泪的脸庞上突然间漾开了一抹释然而又欢喜的笑意,在漫天火光与森然黑夜的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
她笑着伸手拂去了脸上不知道是泪滴还是雨珠的水渍,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下仪容。
接着,她隔着火光向他张开了双臂,呈拥抱的姿势。
这一次,换作是孟演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蓦地倾身向前扑了过来。
穿过炽热激烈燃烧着的火焰,孟演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她。
他的双臂扶在她的腰间,手心手背的温度皆一路飙升,已然说不清楚究竟是因为练宴还是荒火。
眼前的女人像是梦一般双手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言笑晏晏而又眸光烁烁地看着他。
孟演登时觉得不光是他的影子,连他的整个人、整个心、整个灵魂都在颤栗和悸动着——而后在她更加靠近他一些的瞬间,灼热得烧了起来。
她凑近他,以一种他曾在以前不计其数的日日夜夜里抑制不住自己去想念的赖皮而又狡黠的语气,贴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地笑意盈盈道:“刚才骗你的。”
“孟演,我也爱你。”
凤凰是不会惧怕荒火的,除非涅槃。
涅槃之火,即便是生带荒火的凤凰,也有可能因此而走向毁灭。
老祖宗保佑,就放纵她赌上这一把好了。
孟演,是生是死,我们一起。
我们一起赌一把,看看老天爷愿不愿意再多偏爱我们一点点。
一切都值得了。
孟演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绽放出了一抹平生最为轻松惬意的笑容,欢喜得像个终于得到了心爱的糖果的小孩。
他得意洋洋而又心满意足地搂紧了怀里的女人,抱着她,用他那大提琴一般动听的声音,低低地应了一声:“嗯。真好。”
无论命数如何——真好啊,我们相爱。
为了你,纵使失去这些又如何。
火光拔地而起。
冬夜漫漫,雷雨滂沱,尚且不知是涅槃还是毁灭的涅槃之火里,这世间唯一一对的魇公子和凰君交颈相拥,拼死一搏。
属于他们的爱恋,焚尽然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