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外头私底下开始流传的那些恶意揣度她的风声，阴阳在突发状况的时候便早有预料，即便是戴细水不来告诉她，她也能猜到大概内容，自然是没有什么好生气的。
她还由此产生了推断：想来当年的巫界中人，也是通过污蔑靳执，引导舆论，然后“名正言顺”地要她为了整个巫界和人间，为了天下苍生，“祭天谢罪”的。
只是她目前尚且不知，当年的巫界中人污蔑靳执的事由具体是什么？和眼下一样地污蔑她是恶灵么？还是说，还有其他尚未揭开的十万余年前所掩藏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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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林万黎和薄云言也正在楼下的小茶室里面对面坐着，进行着两人独处的对话，他们所谈论的内容里，还恰巧涉及了阴阳至今仍有所不知的某些当年真相。
林万黎，也就是靳蒙，优雅得体地给对面的薄云言亲手沏好了一盏茶递过去，神情依旧冷静自制，一开口，语气里却充斥着锐不可当的冷意和杀意：“我不会放过她的。”
他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简明扼要地告诉了薄云言他的决心。
自然是明白他在说些什么的薄云言泰然自若地眉眼微垂，从靳蒙的手里接过茶盏，淡淡道：“我也不会。”
“靳蒙，你其实不必为了顾盼折损这么多的。阿执若是知道了，会替你觉得不值。”薄云言轻轻打开茶盏的盖子，闻到了熟悉的茶香，眼色忽而温柔了几分，“我来就好。”
“云言，你……”靳蒙闻言，着实地愣了一愣。
他自然是知晓薄云言的真实身份的，故而对此格外的震惊。薄云言是大巫神在世，顾盼无论如何也到底是他的臣民，又是一路追随他走到今天的手下。同样是对顾盼动手，他和薄云言分别要承担的因果，性质可谓悬殊。
对自己的臣民加以毁灭的神灵，将会承担加倍的因果报应。而这样极致疯狂且危险的事情，十万余年前薄云言就已经做过一次了。
“说的好像你就值得了似的。”靳蒙沉默须臾，自唇边轻泻出了一声苦笑。
在提到妹妹靳执的时候，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得悲伤而又甜蜜，既是骄傲、也是无奈、更是叹息地悠悠回忆道：“就阿执那脾气，天大的事情落在她眼里都不值得，又哪里还有什么需要计较的？”
薄云言也轻笑了声，作为对靳蒙这一评价的默然赞许。
“云言，其实我知道，当年阿执是为了救你。”两人相对喝茶，靳蒙突然间出人意料地这么说道，毫无铺垫，诚然直接，刀锋倏尔冷厉地划开了十万余年前随着靳执的消散而被就地掩埋了的秘密之一。
薄云言顿了顿，神情间并无意外，平静如水地轻声问靳蒙道：“那你恨我吗？”
“不。”靳蒙缓缓地摇了摇头，目光淡然悲伤却又凛然坚定地凝视着薄云言，为十万余年前的昔日，也为十万余年后的今朝，字字不悔地答他道，“你值得。”
薄云言听他这么回答，不由得愣了一愣，而后蓦地笑了。
像是冰天雪地诚然在眼前温柔无声地融化，露出了冰雪掩盖下的苍木与繁花，氤氲着极好闻的冷香。
他似是有些无奈、又有些不解地向靳蒙轻笑道：“我发现你们兄妹俩有一个很奇怪的共通点，明明都是很有自我主见的、极致冷静且理智的人，却不知为何，总是对我有着一种别样的信任，无论是十万余年前，还是十万余年后。”
“兄妹连心嘛，应该的。”靳蒙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故弄玄虚似的低下头悠哉悠哉地品了会儿茶，然后存心只抓取了“自以为”的重点做出了回答。
显然被搪塞了的薄太子爷也不恼，只沉默不语地凝望着他。
“不是都说了吗？你值得。”在薄太子爷气场十足的眼神攻势下，靳蒙无可奈何地做出了一定的让步，长叹了一口气道，“所以，云言，你也别光顾着拦我。你自己也别再去为不值得的‘人’，做不值得的事情了才是。”
“不然的话，阿执她也会很难过的。”
薄云言笑了笑，没有答话。
他和靳蒙有一点是不同的，靳蒙图的仅仅是他的宝贝妹妹靳执，而他图的是靳执内里的那位彼时尚还不自知的阴阳尊神。
——巫女靳执会为此而感到难过，那阴阳尊神呢？
靳蒙虽然没有实证，但是似乎对他的这一想法若有所感，忽然又看似突兀地开启话题道：“云言，我当初应该和你提起过，阿执曾和我说，她挺喜欢宁澈的，如果宁家到时候上门提亲的话，可以答应。”
“我记得。”说到这件旧事，薄云言的眼色不由得沉了几分。
当年繁林云家其实也准备了聘礼，靳执也是知道的，只是她故意没有在父母兄长面前提起，后来也故意没选繁林云家作为未来夫家。他曾经抑制不住难过地开口询问过她，得到了一个坦诚却也伤人的“你我命里无缘”的回答。
她根本不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在命数里根本无缘，就连他们同生于巫界的这一世，也是他千方百计求来的。
“话虽这么说，但我觉得，阿执其实也没怎么喜欢宁澈。你知道的，她性子一向寡淡，不算是绝情，但也绝对称不上是热情，她的情感值至温凉程度就已是不可多得的极限了。”靳蒙仍在继续和薄云言认真地解释着。
薄云言默了默，低声应道：“……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只是在这样的前提下，她还是没有选他，反倒是让他觉得更加难以接受——即便撇开爱情，难道连作为朋友，他在她心里都胜不过宁澈吗？
这样的结果，又如何能够让他甘心呢？
“看来我们的观点是一致的。”靳蒙朝他神秘莫测地微微一笑，“都说大巫神精通人心，算无错漏。既然连你也认可了我的说法，那么我们现在不妨大胆推定，我所了解的确实是真正的阿执。”
假设我们一直以来所接触的，不是她故意伪装出来或是有所隐瞒的任何一面，而是她真正自我的由衷表现。
薄云言罕见地有些没跟上靳蒙稍显跳脱的思路：“什么？”
“如果我所了解的即是真正的靳执，那么凭着咱们多年的情分，云言，请你务必相信我——”靳蒙凝视着薄云言的双眼，郑重其事地继续向他解析他眼里的靳执道，“在我看来，虽然当年阿执在挑选未来夫君的时候并没有选你，但如果曾经有人最接近过她心里的那个位置的话，那个人只可能是你。”
“这对于别人来说意味如何，我无法断定，但是至少，我足够了解我妹妹。阿执一直都是极特殊的，她和大多数人相比有很多的不一样，这也是其中之一。”
“对于阿执来说，她在表面的选择里所放弃的那个，往往都要比她所选择的那个更为重要。”
“举例来说，当年她隐瞒了她能够看见命数的天赋，放弃了本应该属于她的‘巫界巫女第一人’的巫祖命格，不是因为她不喜欢这些，也不是因为这些对她来说并不重要，而是因为这些只是表面的选择。巫女第一人，是为守护而来的。”
“虚名不重要，能力和使命却是重要的。表面上她所放弃的，其实恰恰是她所真正选择的。”
——她当年“放弃”了你，恰恰是因为你更重要，所以她想要保护你啊。
这一次，薄云言沉默得更久了。
沉默良久，他声音有些沙哑地缓缓开口，淡淡道：“但那也只是接近而已。”
“靳蒙，我从一开始就费尽心机想要达到的，是得到。”
仅仅是最为接近，还是一个疑似过去式的形式，他又怎么可能就此感到知足，更不可能都好不容易一路走到这里了，居然为此突然停下脚步。
没有人知道，十万余年前，他曾斗胆和四司姬神做了一个交易。
这一次，他要他们命里有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