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羽尾没有反驳她，而是安静而又耐心地聆听着，见楚润停下来看他，还向她平易近人地轻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还有我之前便觉得很奇怪的一点，有了前一点比照的思路之后，如今也在越平明的经历里得到了相似的印证。”
“越平明的父亲是启平，启平是师傅曾经使用过的人类身份，而在他舍弃了这个身份之后，他的存在在越平明等人的记忆里便被淡化了。这是精神容器一族生来便具有的影响之一。”
楚润眼神复杂地注视着羽尾，开口点破了他的身份：“就好像我师傅的师傅，明明也是一个名震四方的传奇大存在，却不知为何，在我拜在师傅门下的日子里我从未有所听闻。”
因为巽漈的师傅也就是她的师公，舍弃了“巽漈之师”这个称号背后的身份，所以他的存在记忆经过精神容器一族生来便具有的淡化影响，被特别地淡化了。而这个淡化影响，死亡是不具有的，一如巽漈死后依然是阴界联盟中有名有姓的传奇存在。那么也就意味着，她的师公还活着，只是以另一个身份存在了而已。
由此结合羽尾超乎寻常蜉蝣的强大，当年羽尾恰到好处的出现，他与巽漈间亲近而又熟稔的相处方式，还有那只气息特殊得竟是连她也不能分辨清楚品种的蜉蝣……答案，便只通向了一个，昭然若揭。
“王阎交由阴阳带来人间的那只蜉蝣，是你吗？师公。”楚润以这一个问句，从容不迫地向羽尾交出了她最后的答卷。
羽尾很是欣喜和满意地颔首认可了楚润的判断，爽快地承认道：“算是吧。那是我的一部分精魂，是我，但又不是全部的我，是我需要借阴阳的手率先投入人间的一个引子。”
内心的推测得到了最终的证实，楚润居然反而更加平静了。
她仔细地端详了一番眼前羽尾的模样，再次用陈述句的语气轻叹道：“所以，我此刻所见的方才是师公您的‘庐山真面目’了。”
不是温柔包容的仁厚光团，而是艳丽凛冽的高岭之花。
“大差不差。”羽尾再次诚实痛快地承认道，“不过在人间和你一般有所收敛，本尊的画风会更夸张些。”
言下之意，即是他本尊还要更艳丽和凛冽一些的意思了。而所谓“一些”的差距，或许也同楚润一样，差不多是从“人间美女”到“倾世神颜”的距离。
……果然，司命姐以前和她的吐槽是有根据的。他们师门确实有两大传承，一是好看，二是腹黑。代代一脉相传，只出一个足以灭世的美颜祸害。
“如此，师公是真传奇了。”楚润低下声音，由衷地慨叹道。
羽尾笑着摆了摆手：“哪里——精神容器界各个都活得自我而又清醒，有的为一牵挂而死，自然也有的，为一牵挂而生。我不过是有所取舍，能够为了为之而生的牵挂，狠得下心割舍为之而死的牵挂罢了。”
楚润听了，不由得心念一动：“您为之而生的牵挂是什么？”
“让精神容器界得入生死轮回。”羽尾神色淡淡地说出了这么一句堪称痴人说梦的惊人之语，“虽然我不是能够做到的那个，但是我狠得下心等。”等到能够做到的那个精神容器出现，鼓励它，帮助它，支持它，然后亲眼见证它的成功。
“会有精神容器能够做到么？”楚润在那无边黑暗里，便长久地思考过如何能够完成这一惊世之举，但却并未得出如意的结果。
羽尾依然微笑着，却斩钉截铁地肯定答她道：“当然会有。”
“天道贵生，生死相生，众生平等。无生无息的幽冥却孕育出了拥有灵息的精神容器，这般从无到有尚且可能，由死而生又为何不可？精神容器界必然也是有通往生死轮回的路的，只是缺少一个机缘，需要由某个精神容器去发现和开启而已。”他目光深沉地凝视着楚润，又或许是在透过她，望向某个能够做到这一惊世之举的精神容器，倏尔若有所感地低声喃喃道，“或许，我们已经等到那个上天垂怜眷顾精神容器界所赐予的机缘了。”
楚润闻言，不由得愣住了。她在大脑里极速地搜寻了一番相关的记忆和线索，却都没有确切所得。直到楚润抬眸，恰好与羽尾深深目光中央自己的倒影默默地对视了须臾，她的脑海中忽然有一道灵光坠落。
那道倏然出现的灵光，在她脑海里兀自开成了一朵怒放的幽紫牡丹的模样。
“……牡丹花？”念及至此，楚润下意识地说了出来。
羽尾听她忽然这么说，当即细细询问道：“什么牡丹花？”
“就是我先前中‘灵诅’时看到的，一道天雷劈下后落地开出来的，是一朵幽紫色的、火焰般活灵活现的、怒放的牡丹花。”
“‘灵诅’作为巫界禁术，之所以效力可怕，是因为它并不是由施术者一力所创造的幻境或是时空，它的可怕之处在于触发命数，施术者的力量只是个引子，能够对中术者造成伤害的，不只是施术者的力量，还有中术者自己的力量和命数、轮回、孽缘、业障等等性质表现不同却最终都归属于天道的力量。”羽尾沉吟了片刻，由巫界禁术灵诅之术的性质说起，心中渐渐大概有了猜测，“故而，你中‘灵诅’后所看到的，并不是顾影要让你看到的信息，而是天道想要你看到的。”
“我想，你说的那朵牡丹花，或许就是容止玺的化身。”
“……容止玺？”听到这个完全在她意料之外的答案，一向都很端庄华丽的楚大小姐嘴角忍不住不华丽地抽了抽。
作为现任容止玺玺主，她当然直到容止玺是个什么东西——所以，这牡丹花又是什么鬼？
楚润当即就如实地表述了自己内心的疑惑：“为什么容止玺的化身会是一朵这么……特别的牡丹花？”虽然语气背后还是有些无语和嫌弃，但是楚润她已经很努力贴心地在心里提前改善过一遍用词了。
“或许是因为——富贵和任性吧。”羽尾倒是对容止玺这一化身表现丝毫不觉得意外，反而有些理所当然地认可和欣赏（楚润：？），“这难道不是很‘精神容器’吗？”
楚润：……
话是这么说没错……
可以。富贵，任性，这很精神容器。
羽尾脸上的笑意渐渐变得平和而又幽远，他开始和楚润回忆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似乎仅仅是被点破身后之后兴之所至的一场怀念，又似是打算通过这些来向楚润进一步解释什么：“我的本名是隗与，算是精神容器界的元老之一，平生没其他的本事，就是执念够深，所以也活得够久。”
“我由上古皇室容留世间、守卫太平的执念与愿力所化，故随当时皇族之姓为‘隗’，‘与’字则取自‘与天下太平’之意。后来，我有了方才同你所言为之而生的牵挂，做了一些尝试，也为自己换了一个新的身份。”
“我将我的本名倒转，取其谐音‘羽尾’作为我新的身份的名字，便是为了宣言以明志，盼望有朝一日精神容器界的宿命能够得以扭转改变。”
“也正是因为我活得够久，所以我恰巧是精神容器界内为数不多知道容止玺来处的‘人’之一。虽说是‘之一’，但现在应该除了我，没有‘人’能与你再说起这些了。”羽尾的微笑里悄然染上了淡淡斑驳的些许恍然和忧伤。
“容止玺，是精神容器界初代界主、楚家的创立者、也就是我所侍奉的主君，容止神祗楚九歌的部分精魂所化。而她炼化容止玺留予精神容器界的目的，便是达成我为之而生的那个牵挂。”
楚润再一次被前辈们未被铭记的传奇壮举给怔住了。羽尾却早已经过了那个惊叹景仰的时间段，如今回忆起来，便也只是一视同仁的往事如烟、风轻云淡了。
“当年的她失败了。但界主毕竟是界主，她得到了天道的许可，亲自为精神容器界开辟和留下了一条轮回生机之路。而容止玺，正是开启那条路所在的钥匙。”羽尾目光深深地注视着楚润，也注视着她之前奋斗过的初代界主，沉着的语气里情不自禁地漫上连他自己也没注意到的点点希望和轻浅欢喜，“顾影想要伤害你所下的灵诅反倒是帮了你。从前，你只是单纯地占有容止玺；如今，你唤醒了它。”
“小润，当你知道如何使用它开启那条路的时候，我们就真的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