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母亲对此也是知情的。她不是被迫接受了这个计划,而是主动认可并且希望这个计划得到贯彻与执行的。因为在得知恶灵的真实存在之后,就连她自己也不确定,如果她真的被‘恶鬼上身’了,会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情来。”
四喜目光幽深地凝视着朱子豪,未曾加以丝毫的试探或是掩饰,开门见山地叩问他的真心道:“是你与我说的,恶灵之中说不定也会有‘好人’存在。那么你觉得,如果你母亲真的被恶灵侵蚀了,还会一如既往地爱你吗?她都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她了,还会像先前那样,甘愿挡在你的身前为你而死吗?”
“……”朱子豪被四喜的话语和宁澈的沉默给哽住了,他竭力调整了良久,方才从唇缝里不甘心地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来作为对四喜的回应,“四喜……你……你骗人。”
他总算不再叫她“应阳姐”了,这称呼实在是听得她头疼。
至少在她的耳朵里听起来,朱子豪的这声“四喜”,远要比他的“应阳姐”叫得好听的多。当然,这对于朱子豪本人来说,很有可能是截然相反的。
“我没有骗你。”四喜看着朱子豪,可悲可笑地轻叹了口气道,“都现在这个时候了,我没有再骗你的必要。更何况,你就算不相信我,也应该相信你逐哥。”
“其实你逐哥也没有骗你。”
“只是从始至终,只有你没有意识到这件事而已。”
话及至此,四喜却还犹嫌不够,又伸出了左手,让朱子豪看她手腕上系着的那根朱妈妈赠与的平安扣,在他面前直接而又残忍地揭露了朱妈妈在这一物一行当中所寄予的真实用意:“按照你母亲的说法,这根平安扣原本应该是她的——你现在知道,她到底为什么要把它送给我了吗?”
因为她用不到了。
既是因为继城区医院相对来说确实很安全,也是因为她接下来的大多数时间都不会具有自由行动的能力甚至于意识清醒,更是因为作为一名能力不足但至爱自己的孩子的人类母亲,朱妈妈为了尽量万无一失地保护好自己的儿子,在知情这些并赞成计划执行的时候,便提前做好了“大不了为了儿子去死,也不要害他、连累他”的打算。
因此,她把这根对她来说保佑意义深重的平安扣让给了好像和她一样不幸被恶灵们盯上了的应阳。尽管力量可能微薄,但却凝聚了她由衷的祝愿。
很多做母亲的好像都这样,就算明知道自己儿子的同事们本事一个比一个大,甚至有不少年龄和资历都在她之上,只是她看不出来而已。但仅仅是因为他们都是朱子豪的同事,平时与朱子豪基本上算是同辈相处,所以她便总是情不自禁地以上一辈乃至于母亲的身份去看待他们——明明知道没有必要,却还是忍不住多关心他们一点。
只是她的运气实在不太好,偏偏选中了不已处内暗藏着的唯一一个完全属于敌对阵营的非人类作为自己关爱与祝福的赠与对象。
朱子豪被她这一番云淡风轻的大实话给砸得心神俱颤。他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原地,只有眼眸在实时折射出心灵动荡地黯然颤栗着,陷入了彻底的失语状态。
宁澈站在他的身边默默地看着他,很狠得下心地没有给予他任何形式的安慰。
四喜的话实则半真半假。
真的是朱子豪母亲昏睡的原因,假的是她的居心所在。
确切的真相唯有她自己知晓。
是她出了纰漏——她不忍朱子豪蓦然失去他最亲爱的母亲,所以擅自取消了侵蚀朱妈妈的既定计划。这也正是她知道朱妈妈断断续续昏睡至今的真实缘由的背后原因。
其实四喜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在即将要下手夺走朱妈妈的生命、彻底侵蚀她的神魂的时候,眼前忽然间浮现出朱子豪为他母亲忧心忡忡而又可怜巴巴的模样,甚至还因此油然而生不忍之心,如何都下不去手,最后只好以“朱妈妈在意料之外地提早醒来了”这一不可谓不敷衍了事的浮夸理由善罢甘休。
“你和你母亲一样,蠢得可怜。”四喜不无怜悯地看着朱子豪,又似乎是在透过他看着别人。
“蠢不蠢,她也是真的爱我,我也真的爱她。我们始终是彼此最亲爱的家人,只是可能由于能力不足,没办法继续平安康健地共享天伦之乐而已。”朱子豪被她的伤到了心,却还是天真执拗地坚持着自己的想法,不服气地开口和她辩论道,“——你可以说我蠢,但我一点都不可怜。”
这一回,轮到四喜被朱子豪的这一番话给震得一时都说不出话来了。
她下意识地垂眸收敛了被扎心之后随时可能濒临失控的神情,却又正巧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到了左手手腕系着的那根平安扣上,“平安喜乐”四个肃然虔诚的小字笔画清晰地倒影在她的瞳仁正中央。
“好,你一点都不可怜。”四喜试图敷衍着,说这话时的语气和哄孩子似的。
她不想与朱子豪继续这一话题,故而在敷衍了事的简短回应过后,很看不起朱子豪段位地直接转头望向了在一旁安静伫立着的宁澈,简单粗暴地切换话题道:“宁澈,你消息早发出去了吧?”
“——既拿我没办法,又不想让我带着应阳一起去死,所以只能给楚大小姐发消息,在这里乖乖等她过来帮忙,不是吗?”
“否则,你这么个大忙人怕是没有这个心思和功夫,不仅默许朱子豪在这里和我随心所欲地闲聊唠嗑,甚至还全程陪同在侧,隔岸观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