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萤暗中扁扁嘴,自角落踅出了花厅。
老宅里没有什么可提劲的,只除了下人们的小道消息,还算精彩。
只是今天出门好像忘了看黄历,刚走出夹道、折进蔷薇花棚中,迎面便撞见了一个噩梦般的身影。
待看清对面来人,若萤想要躲避,却已经来不及了。
她只得立于小路边,端手垂眼瞅着自己的脚尖,做出一副畏惧老实的模样。
“怎么,哑巴了?你娘平时就是这么教的你?见了人,连个招呼也不打?”
钟若英的语气就像是石头后的青苔。
若萤歪着头、斜眼瞅着他,就好像没睡醒、听不懂一般,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困惑。
钟若英的眼睛倏地眯紧了。
钟家有一怪,取名胡乱排。
大房有个“英”,三房也有个“萤”,虽说同音不同字,却也是犯了某种忌讳。
说起来,这又是一段仇恨。
大太太一直坚信,妯娌叶氏给孩子取这个名字,是故意的,其中包藏着祸心,是不忿自己的境遇,是觊觎大房的地位,有偷天换日、篡位夺权之企图。
在外头,只要是大爷钟若英跟三房的钟若萤同时进入话题,人们就会管他们兄妹俩叫“大英”、“小萤”。
瞧吧,这就是二人、二房在世人心目中的差别,一大、一小而已。谁敢保证,小的不会长成大的?到那一天,是不是就是三房当家作主之时?
庶子当家,这是不可能的。
正因为付诸不了现实,所以才会选择从其他方面满足自己的意愿。
就好像给自己猫狗取个仇人的名字,时时呵斥、驱使、捶打,确实能够出气、解恨。
这兴许就是叶氏的野心、是三房的不安分,更是叶氏对亲家钟氏的不满。……
不过,现在好了,因为上次那一垄地,让三房的“小萤”获得了一个朗朗上口且独一无二的称呼:拼命四郎。
自从有了这个绰号,街面上果然再也没有人“大英”“小萤”胡乱叫了。
……
下人们的说话声在层层的房舍和花木之外,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四下里阒寂无声。
微风拂过,甚至不能惊动叶底的水珠。
往后不远,就是钟家的祠堂,由蜿蜒的围墙和密密的树林包围着,隔开了广袤的田野,以及相距不远的那片让人人尽知、人人谈虎色变的乱葬岗。
祠堂外的柏树林里有一口老井,上面成年累月盖着一方石板。那里比祠堂还可怕,光是远远瞅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据说那口井很不太平,从祖上算下来,前后淹死过七八个人。有主也有仆,有男也有女,有自尽的,也有被溺死的。
就在不久前,若萤刚去过那里,绕着井台转了一圈又一圈,感受着那份来自地底的阴冷。
那里的促织,比别处的长的大,叫声更响亮、也更加有力气。
据说,那是因为汲取了亡灵的力量。
就像是人死后埋在花树下,来年的花就能开得格外绚烂。
人死后都要往生,那些盘桓不肯去的,大多是死得不甘不愿的。
为什么不甘愿,其实这才是若萤最关心的。
她想要搬开那块石板,看看里头到底有什么。是尸骨累累呢?还是会有什么戾气冲天而起?
可惜她这副身子骨不争气。想要挪动石板,除非是像钟若英这样的身体才行。
像钟若英这样的……
若萤隐约听到了彼此的心跳声。
她的是又快又紧,像是黑夜中受惊狂奔的人,而对方的心跳则又沉又闷,仿佛包覆着厚厚的绵絮,看似柔软可亲,实际上却是致命的重锤。
“这是要干什么去?”
钟若英瞅着她,就像是面对一盘菜,盘算着该从何处下口。
“找我弟。”
若萤老实地回答道。
钟若英语调轻松,就像再寻常不过的聊天:“二伯母带着,你怕什么?怕他给人拐了、还是给掐死?”
“哦。”
若萤迟疑着。
气氛再度变得僵冷。
“你在想什么?”
这可不是随口之语。
很久之前钟若英就很奇怪,面前这个人到底在琢磨些什么?为什么不像其他孩子那样,能够凭借一个小动作看穿其心思意图?
她的脑袋究竟有没有问题?看那架势,如果要她一整天都不准动,或许她真的会一整天都在那里竖旗杆。
如果连个小孩子都研究不透,他这二十余年算是白活了……
有样学样地垂下眼,他瞥见了自己腰间的鹤逐日五彩绣纹的扇子套。
“这个好看吗?喜欢?想要吗?”
钟若英不由地心念一动。
若萤慢慢地点点头,目光有点发直。
“这可是才得的,上身还没热乎呢。你想要,我还得考虑考虑呢。”
钟若英徐徐打开竹骨苏面晓妆仕女金陵折扇,俯视着面前不足胸口高的小孩子。
“难得你这么喜欢,我要不给你,回头太太们会骂我不体恤弟妹。可是,就这么给了你,还真有点舍不得。要不,你用个差不多的东西跟我换可好?”
这话就像是香喷喷的鱼饵。
若萤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一边答应着,一边急切地环顾周身,却发现只有腰上挂着的那个香囊勉强还能拿得出手。
不管家里多艰难,每年端午节,她们姊妹几个都会收到若苏亲手制作的绣花香囊。
绣线难得、布料金贵,打不起精细活计的主意,她就会用各种碎布头来拼接制作。
经过她的巧手和慧心,那一堆难以派上大用处的布头摇身一变,变成了别具一格的巧物件,而且,绝对是世间无二、天下无双。
若萤摩挲着香囊上的线迹,每一条都代表着艰辛和真挚,那是血浓于水的手足情,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
“四妹,不会吧?你想用那个跟我换?你要我怎么戴出去?你确定别人不会笑话我?”钟若英委屈地叫道,“我记得先前你有个紫色双穗的香囊,背面绣着五福临门,前面是江山红日蓝海水。那个倒是挺适合我的,要不,用那个交换怎么样?”
他的一本正经落在若萤的眼中,直是如落入蛇窟中一般。
黑夜。
偏房。
诡异的声息、蛇一般纠缠的男女。
这是她重生为人的第一场噩梦,难道也是大堂兄的心病?
难道说,钟若英要拿她做解药?
那个被她无意中捡到的香囊,那个被她攥住的香囊,竟是别人的咽喉吗?
她呆呆地看着对方,竭力做出冥思苦想的模样,最终拍拍脑门儿以示无奈,更是借机安抚发麻的头皮。
“我不记得有那个。是谁、几时给我的,为什么大哥哥记得、我却一点印象也没有?”
她眉头深锁,看上去无辜又失落。
钟若英紧绷着面皮,直直地盯着她、盯着她深幽的眼睛。
“你忘了?好像是二伯父那边的四姨娘给你的呢,里面装着三姨娘特制的‘定魂丸’。那会儿你正病着,说这个香能让你尽快好起来。你当真不记得了?那么好看的一个香囊……”
虽然是放软了身段,放缓了声音,但在若萤听来,字字句句都是利刃。
PS:名词解释
取名避讳---“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是古代避讳的总原则。避讳分为几种:国讳,家讳,内讳,宪讳,个人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