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恩没想到他只是晚归几天,西琉斯的王宫就陷入兵荒马乱的境地。
细问才得知原来是他的家务事:年幼的国王逃家了,而两只母老虎在闺怨累积下大发雌威。
“一群废物。”把小鬼抓回来罚跪,魔王不快地斥责臣子们,“跟头脑发热的女人解释什么,直接关进地下室。”
这种事只有你做得出,也只有你敢做。众臣擦着汗在心里吐苦水。似乎也明白他们的难处,席恩转向自己任命的宰相:“罗杰,以后再发生类似的事你就这么做,一切后果我承担。”
“是。”最焦头烂额的可怜人如释重负。
“亚尼我已经帮他安排好人家,明天起去农舍历练半个月。”有些人就是不吃苦头学不乖。
“这…这不合体统,也太危险了。”众臣纷纷提出异议。席恩大手一挥表示通过:“母后也答应了,我会保证他的安全。”
听完报告,西琉斯王国的实权者忙碌地办公,扫荡积攒的公文。经过恶补,他日常的都能处理。见天色渐晚,古代龙的化身端来晚餐,担心地看着菜色:“主人,今天有您讨厌的油焖鳕鱼和大豆汤……”
“不吃。”某人开始任性了。
“那您想吃什么?我来做。”哈玛盖斯反而高兴,温和地问道。席恩懒得费这脑筋:“随便。”
……真难侍侯。叹了口气,小龙认命地道:“好吧,您慢慢忙,我去去就来。”过了约莫一刻钟,他端着一盘培根蛋汁面,一碗蔬菜沙拉和一杯香醇的咖啡进来。
“还可以么?”哈玛盖斯不太有自信。龙的口味其实比人粗糙很多,所以他特地请厨娘指导试吃,再端给养父。
“嗯。”席恩面无表情地嚼着面条,不肯施舍一句赞美给养子,不过在咬到蛋壳的情况下,他也难以吐出赞美,“哈玛盖斯,你名字想好了吗?”小龙一呆:“哎?”
“你的妹妹。”
“啊——想好了!”哈玛盖斯开心地蹦了一步,“叫卡塔瑞亚(晨星),怎么样?”
晨星,出生于最黑暗的时刻,却是天上最耀眼美丽的一颗星。
没有理解其中的深意,魔王只觉拗口,自动删减为“卡雅”的小名,点点头:“好,就叫这个名字,一会儿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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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大厅无瑕的冰壁映照着青紫色的冥焰,雕琢精美的冰晶祭坛上,飘浮着一颗淡金色的光球,明亮如朝阳。感到熟悉的气息,它上下跳跃出欢快的节奏。审视片刻确定没有异常,席恩转向身后的养子:“意识体已经稳固了,接下来你注入纯粹冰元素,凝练精魄。”
“呃,主人,双生之叶呢?”哈玛盖斯找了半天也找不到一片叶子。
“那个是核心基体,早就炼化了。”席恩认为有必要对养子解释一遍,“创神过程其实和创造元素生物没有本质区别,神也是能量体,只是卡雅是复数能量的集合体,才比较复杂——你还记得吧,如何制造元素生物?”
“是的,先用魔法阵设下结界,将适当浓度的元素充满,就像母亲的子宫和羊水一样;然后提高元素浓度造成落差,吸引附近的游离意识体,经过一段时间的融合,就会形成元素核心。”哈玛盖斯熟极而流地背诵,当初为了让被囚禁的养父也能学习,他日夜苦读,在魔法上的造诣决不亚于人类的大魔导师,只是一直没有表现机会,“核心完成后,可以让它自由成型,也可以自己为它塑造形体。”
“没错。”席恩颔首嘉许,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双生之叶本来就凝聚了黎姬的灵魂碎片和无数怨念散魂,所以第一个步骤省了。但是它的意识太杂乱,需要浓缩提炼,这就是你要做的。”哈玛盖斯恍然大悟:“哦,可是主人……”
“什么?”
“小白和小黄都是您造的,因为您说核心过于敏感而脆弱,受不了我身上的龙气。”
“哈哈哈,卡雅可不怕你。”席恩轻敲这个不会结合实际的笨学生,指着一跳一跳的小光球,“你进来也一会儿了,它有远离你吗?小白和小黄是低阶的元素兽,哪能和它相比。”哈玛盖斯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看着未来的“妹妹”,心里涌出一股难言的情愫,混合着期待和隐隐的忧虑。
毕竟,这孩子背负了太沉重的出生,成长环境可能也不怎么好。
希望你幸福长大,成为一个好女孩。
“主人,我会好好干。”哈玛盖斯认真地保证。席恩揉揉他的头发:“嗯,还有,因为卡雅是复数能量体,又在法则内生成,我还是打算用物质做载体——炼金术的人体合成还没忘吧?”哈玛盖斯用力点头,他的理论知识很丰富。
“嗯,这个更复杂,你记住:光的琥珀和银,暗的黑曜石与铁,火的红晶石与龙舌兰,水的蓝珊瑚粉与海星沙,风的祖母绿和风铃草,雷的黄玉和铜,地的银杏树根和钟乳石粉末——具体的比例和炼制方法我会写在纸上,你要背熟了,不能出一点差错。”
“没问题,主人!”
“那么开始吧。”席恩教授养子灌注冰元素的恒定量和注意点,看他做完一轮,才放心地离去。
一如既往到庭园照料药草田,经过一片空地时,他瞥见次子踏住一只灰鼠洞,和里头肥硕的动物较劲。
“依路珂,你在干什么?”这小鬼,连老鼠也欺负。
“啊——父神!”小小的冥王开心地挥手,脚还不泄气地踩着,“这是课堂上老师教的,一种古老的巫术,可以得到预知梦的启示。”席恩眯了下眼,一个浮空术拎起他,让那只灰鼠解放。
“这不是巫术,是迷信。”
“啊……”依路珂惋惜地目送好不容易找到的猎物跑掉,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挣扎着喊道,“父神,放我下来,我讨厌漂浮!”上次那个狡猾的女人留下的心理阴影还没消除。
“?”席恩依言解除法术,走过去教训他,“课堂上的巫术全部给我忘掉,我从头教你。”依路珂摆了个威猛的架势:“不,我要成为武道家,赤手空拳杀熊,挖熊胆给您补身。”
“随便你,只要你出息点,真的认认真真学样东西。”
“……是。”没长性的顽皮鬼低头反省,正好看见那头灰鼠去而复返,在父亲脚边放下一枚谷粒,来去三次,又拿来一朵蓝色的勿忘我和一颗榛果,当下目瞪口呆。
“谢谢。”席恩弯腰拾起,谷粒给喜欢打鸟的次子,勿忘我留作法术材料,榛果直接吃了。依路珂看得差点吐血:“父、父神,这么脏的东西……你还跟它对话!?”
“对啊。”捏碎果核还归大地,魔法神奇怪地瞥了他一眼:“榛果很好吃。”
“……”我不是说这个!
幼小的神祇感觉心底有一股澎湃的情绪在翻涌,却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感情。席恩还没收起生物连接,顺带一瞄,发觉他身上有鬼,抱起他摇摇摇,摇下好几只剥皮的蝉,拔掉翅膀的蜻蜓,少了脚的蜘蛛,断尾的蚂蚱和分尸的蚯蚓,无言了一阵。
这个有破坏欲的小鬼。
“对…对不起。”依路珂无地自容。席恩放下他,顺手治愈,抓起一只蜘蛛:“你可以用它做更有趣的事。“原以为会受到批评的依路珂睁大眼:“咦?”
“阿马尼奥。”念了一句咒语,淡淡的蓝光包裹住小昆虫,法师用随机传送术将它送走,一手按在次子额上,依路珂眼前顿时浮现出阴暗的阁楼和杂物,吃惊得张口结舌:“这、这是什么?”
“天晓得是哪儿,就这样让它随便爬,对你而言就没有秘密了,光看蚂蚁做窝也够你消遣。”
“我要学!”依路珂振奋地道。又教了几个小法术,席恩轻松打发了他。
俯视慢慢爬走的蚯蚓,银眸浮起回忆的薄雾。
一个黑袍不该有所谓的童心,但是很久以前,在他还是个孩子时,极偶尔,也会做这种无聊的事。这些小家伙对入侵他导师们的房间毫无帮助,但它们生机勃勃的活动,总是能给他少许慰藉。
将神智从过去拔出,他踏着稳定的步子走向已经耽误了浇灌的药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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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席恩走进地下室,看清养子的成果,俊秀的脸庞微微扭曲。
“主人!”哈玛盖斯微有倦色,却掩不住满腔喜悦,“您看看我做的怎么样!”
“……哈玛盖斯,我说过好几遍,施法时要心无旁骛,尤其在会精神干扰的情况下,可是你怎么做的?是不是一边注一边想她如何如何善良?”席恩压抑的语调透出暴怒。哈玛盖斯胆战心惊地倒退:“呃……”
“说。”
“我…我是希望她成长得心地善良,活泼可爱。”小龙哭丧着脸承认。魔王牵起爽朗得悚人的笑:“我怀疑你把所有的美德都给她了。”哈玛盖斯抱头不敢吭声。又舍不得痛打他,更来不及补救,席恩只得郁闷地看向祭坛。淡金色的光球还是飘动着,散发出纯净美丽的光晕,中央荡漾着温柔的蓝色。而前些日子,还是一道黑气和一条血光交叉旋转。
唯一的安慰是:黑色并没有消失,而是压缩成一个小黑点,里面的能量一分没少。
对未出世的孩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法师摩挲无形的结界壁,从中感到生命的脉动,脸上闪过满意,转头白了养子一眼:“去补眠,不用忙了。”哈玛盖斯不放心地问道:“主人,您不会污染她吧?”他可不想前功尽弃。
“我很想,可是现在提升负面感情会使她刚成熟的神格混乱甚至崩溃。”席恩冷淡地回答。哈玛盖斯松了一口长气,正要走,想起一个遗漏的问题:“您为什么要创造卡塔瑞亚?”
“当然是为了填补元素神的位子。”冰瞳燃起阴毒的火苗,“除了贺加斯和史列兰,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那,您会爱她吗?”哈玛盖斯并不意外,只关心妹妹的未来。席恩怔了一下,沉吟道:“不知道,这个我预计不出。”哈玛盖斯深感无力,心道:算了,日久生情,他对依路珂不也慢慢放松戒备了吗。
吃饱睡好下来,只见席恩正在地上构绘极端复杂的图案——炼成阵。
以圆为底,神圣的古芒星为基座,一层层银色的铭文标注出精密的组成,又连接成神秘莫测的几何图形,衬着漆黑如夜的地面,就像天上的星阵图。哈玛盖斯叹为观止地欣赏,敬佩和战栗同时缠绕住他。
创造……生命……
这样的事,是禁忌吧。
“睡饱了?”席恩侧首,秘银耳坠晃出一缕微芒,为仿佛黑水晶溶液染成的长发带起流艳的光泽,“确定脑袋清醒?”哈玛盖斯赧然点头。
画完最后两笔,再检查了三遍,席恩收起魔晶石粉笔,用刻印术固定法阵,在外围按上聚能水晶,又环顾了一圈,道:“好,现在照我教你的,称量触媒,这次可不许再胡思乱想。”
“是!”哈玛盖斯赶紧跑向炼金术用的工作台,不小心绊到一块聚能水晶。席恩由衷担心让这个粗手粗脚的养子负责那么精细的活是否正确的决定,跟过去监督。
小龙仔细地处理材料,幸而没出差错。等他安放好,魔王开口道:“哈玛盖斯,有件事要告诉你。”
“!”心跳猛地失速,不祥的预感像铅块沉沉堵在胸口,哈玛盖斯连连深呼吸,才勉强挤出干涩的声音,“您…您又要拿什么去换?头?身?脚?”
“手。”
“不行!!!”狂怒的嘶吼震撼了整个地底,连祭坛上的卡雅也震了震。
死死瞪视居然还一脸平静的养父,哈玛盖斯全身被肉眼可见的龙焰包围,晶莹透明的泪水不断从浅蓝的大眼滚落。
“这种事你要做到什么时候?先是心脏,再是血,然后是手——你到底把自己当成什么?”
“听我说,哈玛盖斯……”
“我不要听!不要听!”
诧异养子如此激动,席恩在斥责声中加入神威:“冷静点,不要像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哈玛盖斯难以置信地瞪目,几乎想一口咬死他,省得动不动为他心痛——龙的心脏也经不起他这么折腾!
气得说不出话,只能不停地掉泪。
“哈玛盖斯,这是必需的代价,你也学过炼金术。”被他哭得心情烦乱,席恩一贯淡定平稳的语气带了一丝急切,“你忘了吗?213年前的第79课,《炼金术导论》首页,那本书是海尔曼写的,非常浅显易懂!”
继续哭,哭声更悲切。
“……不要哭。”
听到僵硬笨拙的安慰,哈玛盖斯笑了,苦笑,再次肯定他的养父是个超级大笨蛋!
“我记得。”似哭似笑的低语从苍白的唇逸出,带着认命的味道。席恩松了口气,思路立刻恢复了流畅:“创造生命是不被允许的,不过我们法师不理神那一套,什么禁忌我们都敢研究。但即使是再桀骜的叛逆法师,也清楚‘规则’的必要。如果他连规则也不遵守,那他根本不配称作法师,只是个被欲望俘虏的可怜虫。所谓的规则,就是法则——贺加斯和兰修斯确实伟大,他们制定了三条守恒定律,让这个大千世界正常运转,我必须尊重他们。虽然我可以打破法则,直接赋予卡雅生命,但那样宇宙会还原——代价更大不是吗?”
我情愿宇宙还原,所有人都死光光,只要你的手好好的!哈玛盖斯无声呐喊。
“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了吧。”误解了他眼光的含义,席恩释然笑道,“卡雅是神,不是一般的小喽罗。像元素生物、合成兽之类,在我的权限之内,我可以任意制造。越界的话,就得维持平衡了。本来我想直接剥夺那帮神的权能给卡雅,但她还太小,需要一段适应期,那她就和元素神重叠了,必须有一样接近等价的东西消失。”
“卡雅会幸福吗?用你的手换她,这样的出生……她会幸福吗?”再也忍不住,哈玛盖斯哭着质问。
“人要活下去,才知道幸不幸福。”席恩的语声变得冷硬,掏出手帕递给他,“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就算她哪天知道了,我相信我教出来的女儿也受得住。如果她接受不了,那她就没有活下去的价值!”
沉默——令人心脏痉挛的沉默再度弥漫开来,不知过了多久,被哭泣似的颤音打破:
“砍掉的手,还会长出来吗?”
魔王迟疑了一下:“不会,我说了是交换——放心,我做好了假臂,和这个一样好使。而且我已经赖皮了,应该用原身的手。”小龙只想把他往死里扁,扁得他忘光该死的魔法!
认为自己浪费了太多时间,席恩转向炼成阵,挥手示意养子退到外层结界之外——这是他们之间最后一道屏障,却可能是哈玛盖斯永远无法跨越的障碍。
拔下袖扣塞进口袋,法师单膝跪下,一手按住圆周,魔力的光辉涌入字里行间,仿佛一股股清冷的水流循环流动,逐渐形成波浪状的光潮,魔法文字交错旋转,放出薄纱般的光芒,将神之核心连同祭坛一并包裹在内。
哈玛盖斯看得分明,那纤细优雅的手指像风化一样消失,慢慢往上,分解的光粒也随之淡化,最终完全化为虚无。而核心的亮度越来越强烈,宛如永恒的黑夜升起一轮太阳,发出清亮悦耳的鸣动。
涨到约一人高时,它停止了变化,从中传出如同心脏跳动的砰砰声,强而有力。席恩的左手自肩部以下全部不见,神色如常地观察球体内部。反而是哈玛盖斯惨白的脸更像一个断手的人。
“很成功。”依然平静的语调,尔雅的俊容却流露出真实的愉悦和自豪,“接下来再一个礼拜左右……哈玛盖斯,你没事吧?”回头想和养子分享,才发现他一副快昏倒的模样。
“算我求你。”小龙的音量极其微弱,和垂死之人没两样,“今后别再做这种事了好吗?”
……如果这是演技,未免太真实了。
魔王停顿了一秒,走到他面前,用仅剩的手抚摸养子还残留着稚嫩的轮廓。
古代龙的化身怔怔地仰视他,为这样前所未有,亲昵的抚触不知所措。从对方肩头滑下的黑色发丝掠过他,带来清凉的感受,如柔软的丝帛包围住他,心也有一种被无形的丝线一点点勒紧的感觉。
那是「心之枷锁」,在主仆契约缔结后,席恩对他所下的咒术。
主人要杀我吗?困惑闪过脑海,哈玛盖斯本能地绷紧身体,却没有逃离那只索命的手,竭力克制蔓延的恐惧。突然,接近死亡的痛楚蓦地爆开,体内响起什么东西绷断的声响。
心之枷锁,解开了。
“不要背叛我,哈玛盖斯。”瘫软的身子被一只手臂搂住,意识朦胧间,隐约听见那人冷冷的命令和低沉如耳语的笑声,银亮的眸子浮起令人心惊的疯狂,“不,照你的意思做吧,我给你自由,真有那么一天,也是我自由的时候。”
“我不会背叛您,主人,以我的生命起誓。”挣脱浓浓的睡意,哈玛盖斯紧紧抓着他的袖子。
“啊……”似乎并不感动,魔王意义不明地微笑。
「你不会离开对不对?会一辈子陪在我身边?」
「当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