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出现在陌生荒芜的地域,让宁日潇想起了几年前和光子他们一起出行冰域的遭遇,眼前的森林从里到外都透着苍凉的气息,像正值深秋落叶满天飘的萧索时节,回忆一下到来之前,她的那个世界也将近如此。
森林外是漫漫无边的黄草原野,沿着不知前路的林间小道,她持续步行了许久,直到夜晚到来,她仍旧没搞清这是哪里,印象中,依稀留存此地的轮廓,却很难清楚的记起什么,她蜷缩在一棵巨树的树洞里过了一夜,天亮时就行走在林中找寻野果充饥,就这么担惊受怕的过了不知几天,那一日,她看到几只捕食野兔的狼,恍然一怔中,模糊的记忆深处被撞击冲醒。
那些狼起初环伺过来,像把她当成了捕食的猎物,直到为首的那一匹仰首长啸一声,余下的才乖乖合嘴掩起獠牙,并纷纷靠近,从口中发出一种奇异的兽音。
那是狼语,更奇异的是宁日潇居然听得懂,从这些狼的口中她获悉,她是它们找寻了好几年的“同伴”,她的模样虽然和它们不同,气息,却是永远不能被代替的。它们认出了她,就是当年被狼妈妈哺育过的人类小孩。
宁日潇终于知道,自己原来穿回到了十五年前,她已然离开狼森林五年的那一载岁月中的某一天,她在极度的震惊和不知名的喜悦中说出了从未脱口过的“狼语”,询问狼伙伴们妈妈在哪,它们沉默了一会儿,纷纷垂头,最终将她领到一棵快要干枯的大树下。
那里,有一只年迈的母狼,虚弱无比的靠着树桩,宁日潇的眼睛顿时湿润,久远的记忆在顷刻间全部苏醒,她是被遗弃在这里的人类婴孩,在遭虎豹吞食之前,被一只哺乳期的母狼救下,她在森林里与狼为伴,活了整整七年,被光域国都书院院长发现后才得以重回人类世界,此后,她的记忆便开始模糊,此后,她有那么长那么长的一段时光,忘记了自己曾经身处何方,忘记了自己有过哪些同伴。
惟独没有忘记的,是把她养大的狼妈妈,是她毕生的“恩人”。她曾经无数次托人寻找狼母的下落,寻遍了所有狼兽存在的森林,可是,人类与狼无法互通的语言,导致她频频失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到十五年前,而且刚好落在这片森林里,她最大的感恩在于,有生之年,她还能见自己的母亲一面。
她用狼语呼唤了一声“妈妈”,看着它吃力的把眼睁开一条缝后露出安慰的目光,她的狼妈妈并不是有人类智慧的元灵兽,她的狼妈妈仅仅是一条普通的狼,可是给予她的恩惠,却举世独有。
狼妈妈在宁日潇的哭泣声中抬了抬自己失去锋锐的爪子,被宁日潇紧紧握住后,欣然的闭合起两眼。她在宁日潇出生的第二天,就找到了灌木丛中嘤嘤啼哭的女婴,此后,日日哺养,喂以生存下去的乳汁,她是拥有紫色血液的狼,她将这种独特的体质传承给了作为人类的宁日潇,在这片森林里,没有哪一只狼排斥宁日潇,因为打从那一天开始,宁日潇就是他们的家人,是他们的伙伴,即便,他们并不是同一个领域里的生灵。
看着安静逝去的狼母,宁日潇泣不成声,各种悲怆的过往也在脑海里汇集重映,不久之前,替他们打通回家之路、葬身于冥王世界的雷神前辈厄尔阿迪斯曾将生命能量不断的输送给宁日潇,宁日潇当时哭泣问他为什么这么做,得到前辈毫无遗憾的笑答。
“我啊,曾经面对伙伴的牺牲无能为力,所以从那时开始,我就下定决心……绝不再有下一次!二代覆灭之后,我一个人漂泊了许久,后来和伙伴重聚,加入五神教,度过了人生最安宁的一段时光……现在又打仗了,我也只能把真正的希望……寄托在你们这些孩子的身上了,请……无论如何,守住光之国!”
这过往的怆然,好像一种无声的质问,指责她为什么要来的这么迟?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找到狼妈妈?如果更早一点,她就可以多一些陪伴,就不用在重逢的短暂时刻里迎接惨痛的离别,这是命运的捉弄吗?如果是,那又为什么让她作为一个狼的孩子而长大呢?
她从未忘记过啊,自己是狼的孩子,她也从不觉得难看羞耻,她紫色的血液,紫色的泪水,紫色的眼眸,都是她的“恩人妈妈”赐予的,是无与伦比的幸福。
送别狼母之后,她留在森林里,珍惜每一刻跟狼伙伴们相聚的时光,她要他们好好活下去,一定等到十五年后再度重逢的一天。
因为宁日潇知道,她一定会乘着时间涡流,再度回到原点,因为她早已不属于过去。
“我还记得,当时涡流出现把我卷走,之后我回到这边,就直接失去意识了,刚刚醒过来,我才知道是雷默救了我。”宁日潇抹干眼角的泪,尽管很快那里又湿润起来:“光子,等战争结束后,你陪我去那片森林好不好?我要去见他们,因为他们都在等我。”
“好,我答应你。尽管很遗憾,没能陪你找到妈妈,但是我相信,你余下的‘家人’还在森林里等着你。”相夫光子握紧这双因失落悲伤而冰凉无温的手,用自己所剩不多的体温温暖她:“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打赢这场仗,只有这样,这个世界里所有的所有,才会找到安宁和幸福。”
尽管,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样的福气,尽管,她安慰完宁日潇,就在一阵难耐的刺痛煎熬里脱离了意识。
宁日潇面对突发状况显然不知所措,换做其他的事她尚能保持冷静客观分析,可光子的情况骤变十分糟糕,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茫茫前路上,还有什么磨难在等待这个被命运捉弄本已凄惨无比的伙伴。她只能抱住光子的身体,阻止其无意识的肢体抽搐,她体味的到,那种疼像是万虫噬心,叫人生不如死。
最让宁日潇慌乱的是,在时间穿梭的过程里,她与光子、与其他伙伴们衔接联络的千影式冲丢不见了,现下又没有千影术小组在身边,除了求助雷默,真的别无他法。
“她现在很虚弱,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带她离开这里,否则,她会死。”雷默见宁日潇说了一半的话僵在口边,也不无怜香惜玉之意的安慰:“外面天翻地覆,你们去了也是死路一条,不如躲在这里,避得过一时,总比立刻命丧要强。”
虽说宁日潇不赞同他的观点,不过眼下,为了光子,她也不会贸然行动,本不惧于只身赴战,可她又不放心留光子一个人在海葵岛。
进退两难之际,她只能取对光子身体有好处的一边,看那雷默,似乎对光子也没什么恶意,就算另有图谋,也只好暂时忍了。
当夜,相夫光子醒来,她的疼痛并非时时刻刻,就像周期性发作的疾病一样,是有间歇和时段的,所以,趁着自己还没疼晕过去,她告诉了宁日潇一个大胆的提议。
她要离开这里,哪怕疼死,也要在多杀一个敌人之后,她将血池噬命的残暴讲述给宁日潇,又一次重新激起自我内心的愤慨,就在她为此憎恨落泪,不甘咬牙时,门被轻轻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