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神初大合从此经常性的出入复华一族,他天性乐观,为人开朗,也受到许多族内人士的喜欢,白天就到街市上去摆摊卖艺,晚上就到复华一族给知理小姐表演木偶戏,夜深了就直接睡在复华家花园后面的仓房里,有时候他会隔着门缝眺望天上月轮,不经意就会扫到对面小楼窗子里投射出来的剪影,是知理,又在灯前埋头用功了,重楼说她无法走出复华家的大门,无法亲眼目睹外面的世界,所以就立志多读书多看书,多多了解看不见的角落里,都在发生什么稀奇有趣的事情。
惬意的生活没能让他忘记自己离家出走的目的,没有忘了那还不及施展的鸿鹄之志,他不肯接受复华重楼的帮忙,执意要花自己靠卖艺积攒下来的钱,在海皇岛上开马戏团、办工厂,他的马戏团全部都是可以自行表演绝活的木偶演员,工厂里不止生产供人娱乐的玩具,还涉猎医疗界,想以傀儡四肢的优势,去取代古老的笨重义肢,让那些四肢不健全的病人,早日步入到可以自立的正常生活中,他对复华重楼的唯一恳求,就是请教了很多关于医疗方面的知识,复华重楼是族内有名的医师,因此从很大程度上,奠定了大合成功的基础。
当一切都步入正轨,他们已经是十九岁的少年少女了,姬神初大合也早已将产业拓展回四叶岛,去光宗耀祖扬眉吐气,十九岁这一年,他还做了一件轰动术法界的大事,那就是成立姬神初傀儡战斗术师族,在六大强国的术师兵团们实力蒸蒸日上的当时,他选择追随趋势,在族里成立各式傀儡师战队,训练他们成为一名名优异的傀儡师,他还懂得因材施教,让族人们最大化的激发潜能,从而各展所长,人尽其才。
二十一岁那一年的秋夜,他再次来到海皇岛,手中系着丝带的长长礼盒,是他送给久未谋面的知理的礼物,他大步流星奔到轮椅少女的面前,看着她同月下山茶一样美丽精致的容颜,将礼盒拆开:“知理,从此以后,你就可以自由的走出这扇大门,想去哪儿都可以。”
那是一副按照人体比例锻造的腿部义肢,里面用了最上好的木材,外面则镀了一层硅胶质的仿真皮肤,因为担心断截面会给知理造成疼痛,大合还故意添加了很多柔软的棉絮在里面,以保证她在接触时,不会有半分不适。
知理欣喜的热泪盈眶,除了伸臂抱紧面前的男人,不知还能怎样回报他的恩情,多年来,他日日陪伴,给她表演木偶戏,和她聊天谈心,听她诉说衷肠,两个人早已超越了“雇主”和“受雇人”的关系。
“那,你帮我试着戴上好吗,从此,我就用它,陪你走遍天涯海角。”这是知理给予大合的承诺,她看着哥哥远远而来,满心以为他是来送祝福的:“哥哥,你看,这是大合给我做的,以后,我就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走路了,哥哥,你高兴吗?”
复华重楼穿着英气笔挺的战斗服装,对着唯一的妹妹,才肯舍弃面瘫脸展露浅浅笑容,他拿起那副傀儡义肢,发现关节处构造巧妙简直就和真的一样、从而无需拐杖也能自如行走时,不但不惊讶,还了然于心般淡淡说道:“假的终究是假的,再像真的,也不可能取代原来。”
“好久不见,重楼,不会怪我先来见你妹妹吧!”姬神初大合像往常那样搂住重楼的肩膀和他开玩笑,以往两人都会拌几句嘴,然后滚到地上打几回合,可是这次重楼出人意料的冷淡,不但没有笑,还甩开大合搭上来的手。
“大合,我们打一架吧。”
“用严肃脸说这种事情,你也太小题大做啦!”姬神初大合笑哈哈的扬了扬眉,还没留意到重楼的异常:“打架这种事咱俩不是常干吗,那么这一次……唔!”
意想不到的一拳,就这样打在姬神初大合胸口,傀儡师毫无防备的中招,吃痛倒地久久不能起身,知理慌得六神无主,再看兄长的表情,已是惊恐莫及:“哥哥……你……”
复华重楼那阴暗冰冷到了极点的目光,比晦暗的天空更加可怖,复华知理快要不认识这样的他,尤其他在莫名给了大合一拳之后,还抬手摧毁了大合送给她的义肢。
“哥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从轮椅上摔下来,知理吃力爬到大合身边,虚弱的晃动男子一动不动的臂膀。
复华重楼快步上来,将妹妹打横抱起,不顾其叫嚷抗拒,无视地上昏厥中的姬神初大合,就疾走到族内的私人医疗室,踹门而入,把复华知理丢到了手术台上。
等姬神初大合醒来,复华知理一双腿脚已经完好无损犹如正常人一样了,因为过于兴奋,他没去追问重楼干嘛给他一拳还弄坏义肢,知理的康复,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他在找知理的父母以前,主动跟重楼坦白,他想把知理娶回姬神初一族去做族长夫人,一向不反对二人来往的复华重楼这次极端诡异,扫了他一眼之后,什么也没说的走了,害的姬神初大合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守在原地冥思苦想反省了半天。
知理的父母倒是看好这个女婿,在商定一系列婚礼细节后,决定了成婚的日子,关于知理婚后住在哪,大合跟重楼又发生了意见分歧。
知理的父母都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理念支持者,女儿出嫁自然应该到婆家那边去,就算远隔重洋也没办法,只好忍痛割爱,可是作为知理兄长的重楼却另有一番见解,他说,知理身体娇弱,去四叶岛那种虽为岛屿但气候和海皇岛大大迥异的地方,肯定会水土不服,不利于身体健康。
为了知理的身体健康,再多的理由都可以舍弃了,姬神初大合于是决定,婚后继续让知理守在复华一族,他自己则来回奔波,辛苦一点不要紧,要紧的是妻子能够平安顺利。
就这样流水般逝去了半年光阴,那日,知理见丈夫面色苍白,就知道是连日奔波太过疲乏所致,虽然姬神初拥有自己的海船,不过海上气候变幻莫测,久而久之长途劳累,作为一族之长的丈夫肯定要吃不消的,她于是坚持要搬到遥远的水国四叶岛去住,这一次,不再听从兄长的哄劝和游说。
出发那一天,所有的族人都来送行,只有复华重楼没有出现,带着遗憾踏往征程的姬神初夫妇,没想到刚刚登上四叶岛,就望见了复华重楼站在岛地中央,目光阴冷的睨视他们。
夫妇二人满心欢喜,知理更是喜极而泣的跑过去搂住自小呵护她无微不至的哥哥:“我以为你在生我们的气,我以为你变了,哥哥……”
“这个世界上没有永恒不变的事物,你,我,还有大合,无不如此。”
“哥哥,你为什么这么说呢?”
复华重楼没有像以前那样,轻拍妹妹的背脊抚摸妹妹的头发,而是无情的将人推开,用陌生的态度,正视姬神初族长夫妇:“知理,大合,从现在开始,我再不是从前的复华重楼,其实我早已经不是了,可为了你们我一直隐忍着,然而现在,不需要了。”
“重楼,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有什么话你就说出来好了啊!我们不是朋友吗!不是兄弟吗!很久以前我就想问你了!你小子到底在别扭什么啊!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我让你打我一顿还不行吗!你赶紧给我变回从前的样子啊!”姬神初大合终于吼出了埋藏心底多时的话,他在乎这个朋友,他不想失去重楼,如果是他的错,他愿意负荆请罪直到重楼消气。
想不到,重楼完全没有愤怒的意思,他只是摊开自己的手,放低视线在掌心上,说出的话,令人心悸,却不能理解:“我们都没有错,只是都长大了,两年前,我就有这种感觉了,直到那一天,这份力量彻底在我的身体里觉醒,我才恍然明白,以往的生活是多么的无趣,人类在短暂有限的生命中,做足了无趣的事情,这是多么可悲的现象,我不想继续这样下去,因为,我不是我了,不是你们心中的那个我了……大合,知理,让我跟你们说清楚,不要再对我有任何期待。”
此后,他依然会出现在他们身边唤他们的名字,也依然是知理口中的哥哥、大合心中的兄弟、复华一族引以为豪的医疗术师。可他说过的话没有违背,他,复华重楼,已经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