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架楼旁有一池活泉,泉水顺着屋前开凿的石槽活跃淌过,还不时流出上下浮动的黄银杏和红枫叶,双色树叶交织出漂亮的锦带,绵延了一长条,横亘东西贯穿视野。日暮时分,这姬神初的山上风光分外迷人,空无杂质的天空,由远及近过渡着让人欣悦的暖色,从最灼烈的红,到最浅嫩的黄,温馨的光彩照耀着木架楼镂空的外门,将里面一矮桌、一蒲垫、一榻榻米的简洁布置衬托了然。
不请自入显得很没礼貌,敲门又没获得该有的应答声,透过镂空格子,她们想这屋子顶多算个住处,应该不会有其他,而她们要找的人,很有可能就藏在这木架楼后方的林子里。
那是一片由大冠古树铺盖出来的森林,树干桩桩粗硕,叶子片片青翠,满地都是鲜绿与桔黄交汇的锦绣之色,大概时值深秋,柔软的落叶覆满林地,厚厚的,仿佛一条舒适暖人的绒毯,在这青翠桔黄构造的图画中,霍然出现一抹幽紫,就在百米开外的前方,被四叶草团簇围绕着的某一点上,从容海蓁子加快脚步,把那抹幽紫当做了风向标,等她们快步冲到终点,才恍然发现绚烂的色彩从何而来,参天古树庞大繁琐的枝杈宛如长了绿苔的伞架,向下垂坠满满的紫色丝绦,从足以擎天的高处,瀑布般流泻到伸手可及的底部,海蓁子一眼认出这是光子最喜爱的花卉紫藤,只不过这种浓郁奔放的紫,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二百年前的天空更蓝,二百年前的紫藤更紫,她在此希望,二百年前的“运气”,也会更好。
紫光馥郁的中央,大字型平躺着一个人,他正倒在软厚的树叶毯上闭目养神,似乎没有睡着,但就是没有因为陌生的脚步靠近而睁眼。海蓁子和从容站定在几米远的紫藤树外,对视一眼后鼓起进去一问的勇气,那平躺在地的青年十分安静,紫藤微小的花瓣洒落在眉心,也不曾触动他分毫,他就像这幅静止画面中的一个摆设,不声不响,呼吸平稳。
“你好,请问你是姬神初族长吗?”海蓁子试探着轻唤倒地不起的男子,发觉他面如白玉,浅发卷短,和扉梦之寻长得十分相似,从前尚存的一丝疑虑逐步消失,她几乎就能肯定这人的身份了:“我们没有恶意,实在是有求于族长先生,能否恳请族长先生听听我们的来意?”
“你们说你们的,听不听就要看我心情了。”青年眉头动都没动一下,就保持着闭目平躺的姿态,对海蓁子的询问冷淡应对,难得的是,他没有使用四叶岛的地方口音。
“是,我们得到了一本湖国的书籍,可惜我们两个不懂湖国的文字,所以想请先生帮我们看看,这上面写着什么。”
海蓁子开门见山的描述,令青年彻底“苏醒”,他睁眼后直直瞅住海蓁子的蓝眼睛,不具感情的声线在喉咙里慢响:“你们两个是什么人?”
“我们,是四处流浪的旅者。”从容在一旁搭腔说。
“我是问,来自哪个国家。”青年翻身坐起,弓着腰背呈虾米状,这才叫人看清,他单薄的衣衫下,近乎骨瘦如柴的体格。
“我们是从西北方的荒地来的,在莉兹海探险途中,经过湖国沉岛,发现漂浮在海上的箱子,箱子里面就是这个。”海蓁子巧妙掩盖一些事实,也颇具勇气的交代出本子的来历,并把它早早拿在手里,等待姬神初大合的翻译。
“西北荒地……原来如此。”青年拍掉裤子上的落叶,站起身后接过海蓁子的掌中书:“我是姬神初大合,你们两个在发生那种事之后竟然还敢来这,胆子不小啊。”
“那是因为,我们两个是古文化爱好者,可惜家里管得严,不许我们出来,这次出行,我们也是瞒着家里的,走了好几个月才到莉兹海,不想,湖之国已经……”
“既然知道湖之国的事,那么也应该清楚,湖国灭亡之前,我们姬神初就已经完蛋了,那你们……是怎么知道我还活着的?”姬神初大合无比警觉的目光落在两名女子脸上,像浸过冰霜的刀子一样,锋利的叫人发寒。
“我们也不确定,会到这里只是个意外,我俩出来时忘带指南针,飘飘荡荡经过了湖之国,又辗转到这里,登岛之后,我们才听岛民说你还活着的事的。”海蓁子继续镇定圆谎。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会湖国语言的?”
“先生应该是岛上最有文化的人了吧,如果你都不会,那我们真的不知道还能找谁了。”海蓁子遗憾又惋惜的叹气,一副自然而然大失所望的样子。
“你们跟我来吧。”随便翻看了两页就将本子合起的姬神初族长,转身带路,不由分说引领两人出了这漫长的森林。
三人最后回到海蓁子从容此前途经的木架楼,天色渐晚,刚刚冒头的夜云成群向新升的星月靠拢,姬神初大合打开镂空门请她们入座,从容前脚刚刚踩过干净的竹席地面,后脚就听海蓁子惊声一叫“快离开”,下一秒,海蓁子背部遭遇重击,整个人飞撞到屋内,木架楼房盖和四壁瞬间断裂飞开,取而代之的是夹层中隐藏的金属牢栏,牢栏根根紧挨,连只手都伸不出去,就这样在眨眼之间,把从容二人紧裹在内。
“这里的牢笼条杆都是淬了毒的,碰一下就会七孔流血,现在于两位来说,只有地面是安全的,所以乖乖的呆在里面看一场好戏吧。”姬神初大合笑得阴沉浅淡,那种表情跟二百年之后的叛月傀儡师如出一辙。
“不愧是那人的祖先啊。”海蓁子忍着背部重创造成的痛楚,细眉微皱。
“姬神初族长,我们又不是你的敌人,干嘛这么对我们啊?”从容觉得无辜,毕竟她和海蓁子不是来找麻烦的。
“你们的谎言看上去没有破绽,可就是因为太小心翼翼了,才显得可疑,而且在这样关键的时候还出现在这,不正说明你们居心叵测吗?”姬神初大合抖了抖手中的本子,接下来一番言论,彻底昭示了他为什么会有“请君入瓮”的举措:“这本书的内容,也刚好说明了一切,你们就等着和另一伙来历不明的家伙葬身四叶岛吧。”
扭身离去的姬神初大合带走了海蓁子交付的书册,他的反应有些超出计划,海蓁子断言,那本子里的内容一定触动了姬神初大合某根“神经”,以至于他忽然间翻脸,还有就是,他刚刚所说的“另一伙来历不明的家伙”,是指什么人呢?
欧也从容在心中祷告,但愿这伙来历不明的人,和他们一样出自原有的时代,可她又不太希望是原有时代的人,毕竟,这若是一场没有归途的探险,增加一个人,就等于给原有的世界增加一分损失。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山林中昼夜气温的差别在这时显露无余,忽然意识到身上还穿着天地盟组织制服,从容想,如果这个年代没有这种衣料的服装,那么姬神初大合,也极有可能是通过这身打扮,发现她俩破绽的。
“从容,你听,那边好像有什么动静……”
从容竖起耳朵,除了风声什么也没听见。
“好像是机械运转的声音,又好像是竹木的摩擦声……”
来往的风里逐渐融入其他节奏,那是一种罕见的机械振动声,非常整齐,也非常壮大,从最初的某一点,慢慢衍生为四面八方,夜云掩盖了皓月星辰,天光微弱,从容努力捕捉声源地带的一草一木,忽而瞪大眼睛,骇然惊叫:“这些都是什么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