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域算不上传承迷信的忠实国家,可波维路个人的行为却能左右它的趋势,急水河灾患连年,从未间断,波维路当时的君王担心自己所居的皇城终有被冲垮的一天,便大胆立下“用幼童祭祀河神”的规矩,令水无痕年年奉送“祭品”,参与祭祀。
对祭品的要求,除了必须是水无痕的正统血脉外,还有年龄必须在十岁以下的约束,为了公平起见,水祭所用的祭品是要挨家挨户轮流提供的,而海蓁子六岁这年,刚好……就轮到了他们族长一家。
那一天,天色蔚蓝,倒映在海蓁子清澈的双眼里,掩盖了凄然和绝望。她不知道,一觉醒来,为什么自己被强硬的捆住了四肢,不知道为什么前一天还好言好语哄逗着她的族人亲人,会冷眼注目着她被固定在石制架子上而无动于衷,她连同背上沉重到差点压垮脊椎的石架,一起被送到湍急咆哮的水岸边。
除了族人,还有很多王室中人,甚至是平民百姓赶来围观,嘈杂喧天的涛声里,她隐约听到人群里爆发而出的不同声音,她绝望的挣扎,妄图从人群中找到父母兄弟的痕迹,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在一瞬间充满眼眸的恐惧,会成为某个人心底最大的伤痛。
在旁人眼中,一个幼女被投入急流绝对称得上是一件惊心动魄的事,可在海蓁子自己看来,已然无所谓了。滚滚水浪缠住她娇小的身体,像巨型猛兽用尖利的爪子把她抓紧,放在嘴边后朝她的双耳大力呼喊,这一切在此前的她看来都是无比可怕的事情,真正发生在身上后,竟收获了一份超乎寻常的冷静,急流涌入鼻腔,夺走她呼吸的权力,浪花掀翻躯体,剥夺她逃走的勇气,在茫然的起伏跌荡里,海蓁子的意志,溃散了。
次年海芋花开,盛满有限的视野,蔓延向无尽的天边去。
那个蓝发蓝眼的女人,名叫惠茵檀,从危险的急浪里将幼女奋力救出后,于不为人知的桃源避世之地,抚养了海蓁子两年。
海蓁子本以为,人生从此,就可安然度过,不曾想,苍天又一次与她开起了玩笑。
“阿蓁,对不起,我骗了你,我并不是你的妈妈,你的父母,仍然是水无痕风见和水无痕白葭。”
海蓁子是在临睡前听“母亲”静静说出这句话的,她没有太在意,以为妈妈又在和自己开玩笑呢,直到第二天,她再也没有找到“母亲”的身影,才渐渐意识到……一个可怕而残酷的事实。
又是一个人了……她穿着惠茵檀送给她的新衣服,拿着水祭时藏在身上的日记、照片还有项链,选择一个雨天的夜晚,隔着山脉,向远处天幕里沉浮的乌云哀泣。她一个人离开与世隔绝的山谷,在漫漫长路上没有目标的前行,陪伴她的,只有朝暮交替的日月,秋夏喧嚣的鸟虫。
那一年,她快要饿死在久旱不雨植□□枯的山林里,每天与她做伴的只剩下萧瑟的秋风,以及漫卷破碎的残叶,沙砾撞击岩石的嘶鸣是昭示死亡的乐章,她放弃最后的挣扎,慢慢遗忘掉被舍弃的毕生苦楚,只待最后一口气咽下。
“不能放弃,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不知是谁在说话,如一颗跳跃而来的石子,溅入她死寂无澜的心湖,划下一大片漾向远处的涟漪。
柳言飘钺和漠水静然的出现点燃了她活下去的希望,马尾少女披来的外衣,齐刘海姑娘送到嘴边的饼干,都成为惠茵海蓁子毕生都无法忘记的点滴。
飞逝的时光是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它承载着人一生之中所有的酸甜苦辣、悲欢离合。
海蓁子毫无保留的,将几次奇异的遭遇讲给大家听,人们望着这个别具才气的妙龄女子,不约而同露出惋惜和赞赏交织的眼光。
“虽然水无痕迦络很危险,但也不表示,水无痕尽的话就完全可信。”最是慎重警惕的宁日潇快速分析了事情可能存在的前因后果,最后得出阴谋论:“虽然是海蓁子的哥哥,但能够潜伏在我们身边这么久而丝毫不留破绽,就说明他的城府之深非同小可,景洛才刚刚苏醒,很多隐患还无法立刻确定,我们,决不能轻易相信外人的话,至少,在没有得到任何证实以前。”
然海蓁子却另有一番揣度:“或许……他说的是真的呢?水无痕迦络可以轻松夺走神之印记,那么我的眼睛,他为什么要用挖走这么麻烦的方式?”
“也就是说……他的夺取,对瞳术眼没有效用了?”
“是对瞳术眼没有效用,还是只对光瞳眼没有效用,还有待验证啊!”
“这有什么区别吗?反正都是水无痕的眼睛!”芙菱虎头虎脑的插话,一派天真。
“当然有区别了!”千刺抬手拍拍黄毛脑顶:“只是光瞳的话,海蓁子就暂时很安全,不给敌人挖眼的时间即可,但叶大人、然姐、小鱼还有海蓁子的弟弟就会很危险了,反之,如果瞳术眼都需要挖出来才算夺取,那么他的得手机会相对就要渺茫许多!”
“说得有道理,他在一瞬间出手,之后景洛的能力就不见了,这说明,他可以与神之印记能力者接触后立即得手……不过,只有瞳术眼安全还远远不够,别忘了,术法界总共有九十九种神之印记,他想逐个下手,也不是不可能……”
“情况危急,我只能试试水无痕尽所说的那个方法了。”海蓁子语毕起身,往医疗院景洛所在的房间走去。
病房里弥留着药水的清新气味,才刚醒来不久的俊美青年容色保留着受创时那份病弱跟憔悴,但这丝毫不能减损他惊为天人的气质和风度,在看到海蓁子等人步进的瞬息他绽出一抹诚挚的微笑。
“景洛,你没事吧?”海蓁子的担忧难过浅显的盛满两眼。
“我还好,请各位放心。”被下掖藏的手颤动中紧攥成拳,景洛的笑容里有挣扎,也有无奈,不过更多的,则是勇往直前的决心。
海蓁子忽然不忍去看了,背过身,留下一句坚如磐石的诺言:“我一定……替你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