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说完呢。我看见你们上外语课,除了字母以外,我一点看不懂,其实我其他两种语言都懂一点,但是你们上的那个,我真不知道是什么话。我也没问别人,自己找了你们的教科书看,原来是英语课……在八进制世界,英语好多年前就没人用了,有个专有名词呢,让我想想,“死语言”。我在街上看到了日语,还有打着圈和点的不知道什么语言,看起来你们的语言还有很多,你们应该有语言学家吧?在我们那里,语言学家像恐龙一样,很久以前就灭绝了,也成了书上的一个名词。我们那里最多的是什么呢?军人、战士、战略家、军事家,“力拔山兮气盖世”,是吧?我又掉书袋了,这句是《世界人文》上教的,只有一句,这样的诗可太多太多了,我还想问问你知道多少。”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姬虞姬奈若何!’项王的绝笔诗,是叫《垓下歌》吧?”
“等等,你说慢点……你真知道?”
我重复了一遍,再问她:“必修的啊,怎么了?”
她没回答我,摇摇头,感叹道:“十进制的世界真好啊!什么都有……”
我笑了,“你不是想去看化石吗?博物馆里就有,离这里不远。”
“博物馆?你们竟然有?”
“渚州有很多博物馆啊,你那人文书上没写吗?”我有点诧异。
“渚州?这里是渚州?外面那条是渚江吗?”她冲到窗前,掀开窗帘,指着楼下墨绿色的臭水沟。
“这里是渚州。但外面那条不是渚江,那就是条臭水沟,渚江比这清澈多了。你刚刚是不是说你的聚落在渚江流域?是这里的渚江吗?”
“天哪……天哪……这是平行宇宙吗?”她一时惊讶得捂住了嘴,“不对,应该不是,只是重名而已,可能还不是同一个字呢;我们那的渚江,就和这小溪一个颜色。你说的渚州,应该也不是我在书上看到那个。那个早在几百年前就被夷为平地了,我小时候还去参观过那个遗址,不收门票,但要买特制的一次性防护服。”
“遗址?怎么越说越奇怪了?”
“一点都不奇怪!这是书上写的呀,你不知道吗?所以我才说这里不可能是我学到的渚州,和那边真是天壤之别!我记得去看那个遗迹的时候,我原本以为会有残肢断臂,或者至少是森森白骨,堆在建筑物和地下的罅隙之中,就像有的聚落地震之后的惨像。
“但是那里什么都没有,一片赤地,旁边就是静静流淌的墨绿色的渚江。我去的时候是下午,虽然已经全副武装,还是感觉莫名的阴森。比聚落里的坟地阴森多了,我脚下就是湿湿黏黏的绿土。我戴着防毒面具,但臭味是过滤不掉的,除了化学药品的味道,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有点像血,又有点像雨。我说的当然不是酸雨,酸雨经常有,但是那样的‘天街小雨’,即使是亚热带,两三年能有一回就很不错了。又是一句残句。”
“这个是‘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韩愈的——我忘了,查查看——《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对,就是这个。”我把屏幕给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