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些人虽归附于陈玉楼门下,却也并非是一条心。平日里小打小闹陈玉楼懒得瞧懒得管,而今一旦算计到自己头上,陈玉楼铁定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那边互相攀咬一番,已有一人倒在血泊之中,陈玉楼依旧一身锦衣正坐其中与人说笑。
“夫人是要回去吗,不再看会儿了吗?”见她转身要走,丫鬟梅英连忙上前扶住她。
“不看了。”她快步走下台阶。
回府的路上,路过难民营,先前因为卫生问题,一直是陈家的心病。自她来后,虽然提出了一些改良意见,但是收效甚微。眼看马上就要入夏了,如果这里的卫生问题再得不到解决,很容易再次爆发瘟疫。想到瘟疫,她心头又是一忧,正要抬脚向前,却见一破旧的窗洞里,隐隐有一张苍白死寂的人脸,正死死盯着她们。
梅英吓得大叫,金韫娴也被吓得头皮一炸。
见那张脸慢慢的动了,二人松了口气。
“唔,好歹是个活人……”丫鬟直拍胸脯感叹道,“真是的,大晚上不睡觉吓唬谁啊!”
借着总把头的势,陈府的丫鬟向来脾气大,见她要上前理论,金韫娴一把拦住她,“你已不愁吃穿,又何必要跟一个苦命人过不去呢?”
丫鬟委屈道是。
金韫娴慢慢走上前,透过窗洞往内一看,只见四五个年幼的孩子挤在一起,脸上都是无尽的提防与恐惧。
这些人看到金韫娴,立马乱哄哄跪了一片。
嘴里咕隆着:夫人饶命吧,我们愿意给您做牛做马,求您大发慈悲不要将我们交给响马。
响马?
金韫娴明白了。
今日陈玉楼大摆“群雄宴”,这当地豪族领数百响马齐聚城中。动静之大,连这边隔着几条街的百姓都听到了。但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他们最熟悉的动静。
此前,他们中有人因此被抓去修了工事,十去九不归。有人被送去种鸦片,瘦得只剩皮包骨。还有人只是因为路过,就杀了全家。
乱世里这些豪强军阀没有道德,他们早年间做下的恶,百姓们都记得。只是近十年跟着陈玉楼混了,他们才不再对底层百姓进行直接迫害,转而去谋更大的财路。今天,记忆中的恐惧又回来了,这些难民这才忽然想起来,“总把头”三个字哪里意味着什么大善人,他是那些响马盗贼的头子啊,如今怕不是拿着开仓赈灾为诱饵,钓来成千上万的难民,再向贩麦牲口一样把他们给那些豪强来瓜分吧?
这些难民吓坏了,一个个手无寸铁有拖家带口,见到金韫娴,连反抗都不敢反抗,就像待宰的羔羊一样只剩求饶。
金韫娴心酸,连忙解释说那只是他们绿林道上的往来聚会,与他们毫不相干。又说陈总把头想害你们早就害了,没必要喂你们这么久不是嘛?
她说了半天,那些孩子总算渐渐从地上爬起来,可依旧没人敢上前。
金韫娴无法,只得先行离开。
回身看着那一栋栋破旧的柴房,她心里百味杂陈。
乱世之中,当压榨与剥削成为常态,这个世道就已经烂到了骨子里,普通人连活着都拼尽了全力,大多人的苦难成就少部分的作威作福。可他们没有选择,只得蜷缩在大人物的羽翼下仰仗其一念之差而苟活。
回到陈家后院是,门外一圈围满了人——有神色焦灼的红姑,有一脸愤怒的昆仑,还有手捧小神锋守在门外的花蚂拐。
金韫娴打量了他们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来到屋子,陈玉楼正一身素白单衣躺在榻上。听见高跟鞋由远及近的声音,他依旧紧闭着双眼,一声不吭。
这一夜的风起云通,总把头遇刺,前来赴宴的数十位豪族军阀一同软禁。当然,这还不算最稀奇的,最让卸岭上下议论纷纷的,是他的罗老歪也在其中。
当时,陈玉楼的命令一出,卸岭众人全都懵了。
罗老歪虽受陈玉楼扶持,如今却也是实实在在的一方元帅,这下说软禁就软禁,实在太过冒进。为稳军心,花蚂拐劝陈玉楼慎重,陈玉楼直接让他闭嘴。
谁都知道花蚂拐自幼跟在老把头身边,辅佐陈玉楼之后更是忠心耿耿,向来备受陈玉楼信任。众人看连他都碰了钉子,也不敢再劝,只能把视线投向金韫娴,指望这位新夫人能讲几句。
———
时隔数日,二人与书房里再次相见。
陈玉楼就站在屋子的尽头,在一片微有些刺眼的光带里,穿着月白色的长衫,纸扇轻摇间,不见魁首风范,倒像个落拓的文人。
他站得笔直,身姿挺拔,看着身下的假山石,颇有种居高临下的盛气,“满满,你看这个。”
女孩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这才看到,自己手下扶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假山石,而是一座巨大的沙盘。湖南的所有地理概况、主要地标都在上面。先前那几位豪族军阀的势力已被那一崭新兵营标识所取代,带着股风雨欲来的硝烟味道。
金韫娴神情愕然,继而转为凝重。
她指了指面前的沙盘,抬眼望过去,“你是故意撤掉他们的兵权对吗?”
陈玉楼看她,没有回答,只是按了按太阳穴,看起来颇为疲惫。
金韫娴望着眼前那座沙盘。看着沙盘上丰满植被的高山深谷,仿佛已经听到了急行军践踏土地的声音,沿途山民纷纷躲藏,大人捂住孩子的嘴连哭也不许,一张张惶恐到麻木的脸……
东北三省俨然已经靠不住了,抗日战争即将全面爆发。金韫娴确信,很快就会有硝烟烽火烧到肉眼可见的地方,而陈玉楼一旦抵挡不住,湘西就会沦陷,接着就是乱兵肆虐,民不聊生。
陈玉楼早就知道这一点,所以才设计了那场“鸿门宴”。俗话说“壤外必先安内”,在大兵压境之前,他绝不允许湘西政权先行脱离自己的掌控。
金韫娴先前一直好奇,陈玉楼手下的力士之为什么会为他甘愿卖命的那个地步?转念一想,也许是因为这些人清楚自己要什么。清末以来,天下难得太平,各种体制、派系跑马灯似的换来换去,当地百姓不理那些,他们在陈玉楼的羽翼下享着一方太平就已满足。陈玉楼是盗墓贼也好,以武犯禁也罢,他们不管,只要陈玉楼守在这里,就没有买官卖官之人把苛捐杂税税乱收一通,没有恶霸敢抢掠一番,扭头就跑。什么官不官、匪不匪的,那是知识分子才会考虑的大事。普通百姓无暇顾及这些,只能这人能保一方太平,那就会受到拥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