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她,他发现实在很难把握自己的心境,这也是在他的人生中少有的情况。
阅历在前,他一早便看出她眼底的心悦,起先他告诉自己要远离,可是泉济寺遇袭,他忍不住去安慰她,哪怕那个去探望的理由漏洞百出。
她躺在床上看着他,泪眼婆娑,他知道她只是个单纯的姑娘,她过得美好而简单,她身上的清冷感,更赋予了她一种不谙世事的幸福。
他记得从她房里退出的那一幕,午后的太阳太刺眼,他一时很是恍惚,他被她身上那种美好与纯粹吸引,跟他的人生所遭受过的,完全不一样,是他向往过的。
真要形容起来,就是,他太苦了,而她,太甜了。
在荣州月下,听她谈起关于期待,还很年轻的年纪,却能够以佛经与他论人生,她讲起来的样子,认真而又坦率。
稽僩知道自己一直在退,在回避,可是年初除夕宫宴,那漫天的绚烂烟火中,他侧过脸想找的,是她的身影。
“你很喜欢小孩吗?”看似稽僩问得突兀,但不然,他注意到今天在院中,后来在席上,苏荷总是在看着元钰和伏梨逗启蛰的样子。
苏荷没明白他的问题,神色茫然地看着他,稽僩低头轻笑,补充道:“你今天一直看着元钰他们,我以为你很喜欢逗小孩。”
苏荷脸上一红,原是自己的小动作,竟叫他看去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去看那水中游来的白鹅:“启蛰是很可爱,不过,我是羡慕。”
稽僩看着她蹲在水边的背影,听着她话中的艳羡,苏荷见她不说话,便接着说:“元世子与世子妃夫妻恩爱,孩子乖巧可爱,我很是羡慕。”虽然听来像在自言自语。
“他们啊,确实。”稽僩认可。
苏荷却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她一个扭头,不可思议的眼神射向他:“殿下也会羡慕...他们吗?”
稽僩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脚边的裙子快沾到水里,一边又觉得她的反问很有趣:“我看起来,无欲无求?”
苏荷提起裙子跑回他身边,两人相视,竟都笑了出来。
苏荷重新望向湖对岸,那是宴席所在的地方:“终归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们那么幸运,可以与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稽僩从来不是会宽慰别人的人,但她话中的失落难掩,他劝慰道:“这皇城中的姻缘哪桩不涉及利益,党争,嫁给谁,娶了谁,从来都不是那么简单的,就算是阿钰和伏梨,他们的婚姻起初也是为了朝局的平衡。”
苏荷听了,脸上只有苦涩的笑:“所以我的婚姻,最后八成也脱不开上面所说的。”
她情绪的低落让稽僩无措起来,他来找她的本意可不是为了让她不开心的,于是他玩笑道:“不若往后你看上谁,就来告诉我,我以我储君的身份帮你博个心上人,可好?”
一人笑意盈盈地说着玩笑话,一人却认真地问:“若是我喜欢的那人,处处都不符合我该嫁的人的样子,利益,党争,处处相左呢?殿下,若是如此,我是不是只能放弃?”
夕阳已于半炷香前落下,湖对岸挂起了灯笼,有些暗的天色使苏荷逐渐看不清他,他像是没听到她的问题,而是转身朝寻淞的方向走去,苏荷当他不想回答,就不再看他。
余光中闪过烛火的光亮,他每走一步,就点亮了身旁的黑暗,直到她所在的那处也被纳入他所照亮的范围,他肆意地靠在身后的石头上,苏荷知道眼前的人不再是那个端坐在东宫,戴着面具的稽僩,他回答了那个他思索了好久的问题。
他说:“朝局变换,今日之敌岂知非他日之友。或许,你可以等等他。”
那一刻苏荷看见了他眼底浩瀚无垠的星海,微风吹动他的发丝,有几根挡在他的眼前,但是他就那样看着她笑。
似乎被这样的笑迷了眼,她慢慢地走近他,伸出手将他脸上的头发拨开。
稽僩全程盯着她,没有打扰她的靠近,去拿灯笼的时间里,他挣扎着,终于给了自己的生命一种新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