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以牙还牙，以彼之道，还使彼身。
这很公平。
秦候夫人将折子收好。
出门却正好对上梁素雅的脸。
两人相望着，似乎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秦候夫人不愿与梁素雅说话，本想绕开梁素雅，没想到梁素雅先说话了。
“我知道你做了什么。”
秦候夫人眯起眼，笑道：“怎么？你要去告诉秦怀远？”
“娇儿说你会和秦候决裂，我还不信，蜀国哪有女子敢和夫君叫板……”
“现在有了。”
“夫人想要和离？”
“不，是休夫。”
秦候夫人眼神冷冽，而梁素雅却微微失神。
“休夫？闻所未闻。”
“你现在听到了。”
“是，很震惊，很不可思议……夫人，你和别的女人不一样……你把娇儿也教的很好……”
“可别，秦宣娇前些日子还装病不愿意让我认月寻呢。”
“……我想她是事出有因。”
秦候夫人懒得和梁素雅废话：“浪费我时间，让开。”
意外的，梁素雅突然郑重地道：“夫人，我和你一样，都想让秦候遭到报应。”
秦候夫人挑高眉，生出一丝兴趣.。
她可是调查过，秦候这些年对梁素雅不薄，先不提他把自己的孩子都和梁素雅交换了，就说梁素雅丈夫能把生意做大，也是秦候在后面帮衬。
“哦？但你不是已经通过换孩子报复过了吗？”
“……娇儿和我说了一番话，我突然明白我报错了仇……我明明该让秦候尝到苦果，却让与此仇无关的你和月寻受了伤害……”
提到韩月寻，两人都沉默了一下。
“你想怎么做？”秦候夫人问。
“夫人是用了秦候的私印？写了什么？我猜猜，身为统帅将领，最忌讳的是对君王不忠……是秦候通敌叛国的证据吗？”
“……”
“仅仅是折子上似是而非的文字，打击力度怎么够呢？夫人完全可以利用我的身份做一些文章。”梁素雅微微一笑，“秦候的亲妹妹是战俘遗孤，显然可以给永昌侯府带来致命打击。”
“夫人，你觉得这算不算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当年老秦侯就特别怕我娘的身份连累他，所以他才抛弃了我和我娘亲，到现在，我想报复秦候，而我的身份正是报复利器，能彻底毁掉永昌侯府……”
秦候夫人定定地望着梁素雅，有些不解地道：“秦怀远对你不算差，你为什么还要……？”
梁素雅却眼神悠远了一会儿，嘴角泛起苦涩：“当年，我和我娘被赶出侯府时身无分文，夫人知道我和我娘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秦候夫人脸色慢慢变得沉重。
看梁素雅就知道，她的娘亲肯定也是个美人，不然也不会被老秦候“酒后乱.性”。
而身份卑微的貌美女人带着一个女孩，还身无分文……
果然，梁素雅说：“我娘带着我去了青楼……她本可以选择死，但因为我，她做了妓子……我们在青楼生活了三年，直到我继父，他其实是个断袖，因为家中逼着娶妻，又不想耽误好人家的女孩，就想娶个妓子应付家里，见我娘最可怜，就娶了我娘……”
“夫人，我之前说谎了，根本不是老侯爷不要我娘，我娘就改嫁他人了，而是我娘不得不这么做，甚至对她来说，这是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至于秦候，他要是真对我好，我和娘在青楼的时候他怎么不接济我们？等到我娘嫁了人，我们的日子都变好了，他却出来装好人了。”
梁素雅看着秦候夫人：“所以，我如何不恨？我如何不该报复？”
似乎被这巨大的信息震撼到了，许久，秦候夫人才点点头：“好，我明白了。”
梁素雅这才舒心一笑：“多谢夫人。”
秦候夫人却顿了顿，凝眉道：“你今后叫我程筝吧，夫人听着实在碍耳。”
梁素雅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并再次为她的离经叛道而惊奇：“我真好奇，程筝你是怎么养成的这副性格。”
“我跟我爹上过战场，”秦候夫人临走前说，“我见识过更广阔的天地，体验过非同一般的人生……其实，困于后宅的日子，我也早就过够了。”
梁素雅总算明白秦候夫……不，是程筝，她身上的违和感在哪里了。
程筝分明是三十七八岁的妇人，之前每次见面也似乎是着装华贵、举止娴雅、轻声慢语的贵夫人。
可见全是装的，真实的程筝说话做事，有种十七八岁时的朝气和不屈服。
……
程筝想的明白。
休夫的阻碍首先在于定远侯府觉得永昌侯府有价值，和永昌侯府保持姻亲关系，定远侯府能获得更多好处。
其次才是所谓的世俗观念。
但某些时候，世俗观念是可以为利益让步。
比如程筝找到哥哥定远侯，诉说了她打算如何扳倒永昌侯府的计划，定远侯没犹豫多久，就一口答应了帮忙。
看啊，其实休夫，也没那么困难。
就像现在，她当着国君的面说自己要休夫。
理由冠冕堂皇，谁也挑不出错来，传出去恐怕还要赞她有气节，不与叛徒同流合污。
“休夫书我都已经写好了，”程筝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甩给秦候，冷笑道，“但我只要我的嫁妆，如何？永昌候，我程铮可比你仁义多了。”
秦候任由休夫书落在他腿上，看也不看，气得眼红直喘粗气：“我不同意！我绝不同意！”
定远侯见无人反对程筝休夫，形势大好之际，才敢冒出尖：“你不同意有什么用？这是休夫，是我妹妹她不要你了！”
这一句话无异于晴天霹雳，直逼得秦候吐出血来。
“我不同意！”他捂着胸口，边吐血边说，“夫人，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今后什么都不隐瞒你了，你不要离开……”
“孤允了。”
国君打断了秦候的话。
他看着瞬间茫然的秦候和瞬间惊喜的程筝，再次强调。
“孤允许程筝休夫。自今日起，程筝不再是永昌侯的夫人，而永昌候也不许再纠缠程筝。”
程筝立刻叩拜：“臣女多谢君上恩准！”
而秦候愣了很久，迟迟没有叩拜。
国君也不在意，只道：“来人，将永昌侯暂时关押，等查出结果，再行处置。”
从殿外进来几个人，正想左右拉走秦候，就见秦候看了程筝一眼，随即拒绝了他们的拉扯，自己一言不发地往殿外走了。
程筝目的达到，只觉得畅快无比。
而等几日后，虽然查出秦候与吴国人并无勾结，但秦候已经上交了军权，再加上他敏感的身份背景，不得国君信任，已经注定无法回到权利中心了。
一时之间可谓是树倒猢狲散，整个都城谁也不敢和永昌侯府交好。
于是秦怀远年仅四十岁，正当年的武将，再满腔热忱，也只能守着空壳一样的侯府，度过漫长的余生了。
世子出门玩乐时，他往日的朋友们都借口有事推脱，几次三番后，世子也不爱出门了。只是他天天和秦候低头不见抬头见，父子俩的关系却渐渐糟糕起来，后来经常半夜还争执不休，闹得下人也不得安宁。
秦宣娇早已背起行囊，悄悄离开了侯府，有人说她去了南国，好像是做什么生意去了。
至于程筝，她自立了女户，决意此生不再嫁人。
倒是有传言，国君还是王子时曾青睐定远侯府的嫡女程筝，只是定远侯府不愿掺合王子争权夺利之事，而程筝也和永昌候世子相亲成功，如此俩人一个成了国君，一个成了永昌侯夫人。如今国君一口答应程筝休夫之事，估计是还念旧情。
程筝对这些传言不以为然，不过老夫人却信以为真，不敢再提让程筝相看男人的事，倒是解了程筝的一桩烦恼。
韩月寻始终没有回永昌侯府认爹，但和程筝的关系好了很多。她准备打造明月酒楼连锁店，开遍全国，甚至一路开到沿海的南国去。也因此非常忙碌，但她一有时间就和程筝聚一起说说笑笑，有时程筝还亲自来给她送饭，照顾她的生活起居。
梁素雅没有告诉秦候真相，毕竟她无权无势，而侯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秦候如今不敢把怨气撒给程筝，可他一旦会回过味，搞不好会收拾梁素雅。于是梁素雅乘船离开了都城，去找她的丈夫韩兴了，估计此生都不会再回都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