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我都没教的咒法，她却教给你了，你竟然还敢用来做这等肮脏之事。挖了那些无辜亡者的心，换在你们这些偶人身上。”
“污了她的名声，你该死。”
“如果她知道，也会后悔吧。”
谢离一字一句都说得极轻极淡，但偏偏如什么凌迟刑罚，锋利地割向鱼生姬的心肺。她歇斯底里地尖叫，双目竟然泣了血，被这些轻描淡写的话折磨得生不如死。
“她……不…怪我……”鱼生姬拼尽全力地张开嘴，咬字很是模糊，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明白。
“不…怪，我……”
“不。”谢离讥笑，“她怪你。不过无事，等她活过来，我会好心替你求求情的。”
“有了无穷尽，有了谢青岚，我有的是办法利用言灵让她复活。”
鱼生姬双目睁大。
“你……要…不，不可以…”
谢离听得烦了，抬手一挥，那长枪更深得刺进鱼生姬的胸口。与此同时，天际边传来一阵清脆响动。他望向鱼生姬可怖的面容，声音虚无缥缈：
“幻境碎了。”
“你的梦，也该结束了。”
天地间的壁障碎裂崩坏，从偶人村的矮房屋舍，到村口的枯朽老树，一寸寸化为乌有。
鱼生姬的眼睛里倒映出那些东西化为灰烬的模样，穹苍逐渐黑下去，日落月隐，星辰陨灭。这是她苦苦熬了三百年的家乡，可仅仅在这刹那间，知己、好友、邻里……又成了三百年前被那场瘟疫害死的惨状。
民不聊生，哀鸿遍野。
可他们什么都没做过，就这样死了。没有仙人来救他们，也没有人把他们从炼狱里带出去。
鱼生姬流着血泪，泣不成声。
谢青岚迟钝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树林间。她愣了愣，想起自己摔了偶人后被一道吸力往下拽，之后就昏迷不醒了。
她摸摸自己身体上下，完好无缺没有损坏。站起来看向四周，才恍然想起这就是她被恶鬼拉进幻境的那片树林。
“幻境破碎，那谢离应该也出来了吧。”
不行，她得赶紧趁这个机会溜走才行。
谢青岚抬步就准备跑路，却听见林后传来鱼生姬的声音。
她脚下一顿。
林后，鱼生姬已经恢复了原来那具身体，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她的胸膛被谢离穿透了一个窟窿，流得满地都是血。
“谢离……你……不能杀…”
鱼生姬气息微弱，声音太轻以至于谢青岚几乎听不清。
谢离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手中咒印蠢蠢欲动，只消一下，便能毁去鱼生姬的魂魄和躯体。
谢青岚自认为没什么良心，也不想搭理别人的事。她穿进这书中能求自保已是很难，也不想再牵扯进什么乱七八糟的前尘往事里。
可当看到谢离要对鱼生姬下杀手时，她竟然隐隐觉得有些难过。
不知是难过鱼生姬，还是难过谢离。
“住手！”
谢青岚终究是没忍住，满心懊悔地冲上前。
谢离拢眉，“是你。”
谢青岚挡在鱼生姬面前，“仙长，别再动手了。”
“你要护她？”
谢离沉声，“她杀了多少人你知道吗，你身为谢馔玉的徒弟竟然还想护着她。”
谢青岚心说你一个魔头还挺讲正道。
“我自然知晓乱葬岗那些尸体都是她所为。”谢青岚平心静气道，“我也并非想护着她。只是……她多少对我好过，而且她那般敬仰谢师祖，您就饶过她，让她不那么痛地死掉，不行吗？”
“……”
见他有被说服的痕迹，谢青岚继续道：“我想谢师祖，也不会愿意见到这种场面。”
谢离目光凝在她身上，良久后，轻哼一声甩开袖子。
“随你。”
谢青岚闻言松了口气，她转身扶起鱼生姬的躯体，触及冰凉，如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千里风雪。
鱼生姬已经说不出半句话了，她静静地望着谢青岚，仿佛是想仔仔细细地记住这张脸，想记住她怀中的温热。
“你杀了人，我救不了你，你别怪我。”谢青岚回望她的目光，轻声道。
鱼生姬摇摇头。
她颤抖着手，握住谢青岚的掌心，在上面一笔一划艰难地写着：
别，怪，我。
“我？”
是指鱼生姬把自己困在幻境里的事吗？
“你放心，我这人很大度的，我不怪你。”
鱼生姬嘴角扬起，浅浅笑了。
她倚靠在谢青岚的怀中，依稀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狼狈地在屋檐躲雨，喧嚣雨声中听见一清脆铃声响，接着有人撑着伞走到她跟前。
一袭白衣，面容如画，不染半分尘埃。
这一眼便是三百年，不移不转，成了她心口的一道结。
但如今她躺在仙人的怀里，尽管她不记得自己，尽管她更换了容貌，可鱼生姬还是能凭着无穷尽认出她。
能在她怀中死去，鱼生姬此生足矣。
她缓缓地阖上眼，停在谢青岚掌心的手，一点点，慢慢地，垂落到地上。
其实谢青岚很想再问问她，到底为什么偏是把她困在幻境里，也很想问问，那个谢明烛究竟有多好。可她望着鱼生姬，鼻间酸胀，隐隐有些难过，便一句话也问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