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是质疑。
长宁如此,那她与江无衣呢?她那日迫切去找了江无衣,想从他口中听听缘分一事,他却只说人各有命。温姜向来命苦,这半个月在沉思当中,竟有些胆怯了。
可是此时江无衣就在马上,骑着马随她在春风当中,问她,信不信他。
温姜想,我也许可以再勇敢一回。
她两手握紧了缰绳,任凭那滴眼泪落下,对江无衣说:“民女信将军。”
温姜信江无衣。
温姜也信自己。
回程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但离宵禁的时候还早,人们都还游离在路上。
他们骑着马走过小桥,再下马牵着走,走着走着就听到身边传来一阵戏曲声。
温姜听了这声,蓦然停住。江无衣本以为是温姜爱听这些,随着她也停下,却见她四处张望,刚止住的眼泪似乎又要起来。
他唤了一直跟在身后的侍卫,把马牵给他,才走到温姜身边:“发生何事?怎么又要落泪?”
温姜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头,摇了摇,不肯落了泪,只仰起头继续往前走。
两个路人从唱戏的地方经过他们,边走边说。
“你说这陈家班怎么一回事?这现在唱的都是什么东西?”
“害,往四五年前去那是姚仙的天下,再前两年是芸仙,个个嗓子清亮。去年芸仙说是倒仓,倒完那声音简直差了一截……”
“难怪呢……”
哪怕江无衣对戏曲了解再少,他也听过“芸仙”这个名字,那是温姜曾经的名字,却被堕了名声,成了叫人可惜的一场过往。
温姜也听了这对话,她不出一言,看向自己曾经生活的那个地方,那是她曾经的家,也是她失去的家。
台上演的《牡丹亭》,游园惊梦是温姜在失去了师姐之后的永恒噩梦。那两个人离得远,却也看得出是她的师妹和陈四,陈家班的四弟子。
师妹唱得不算好,一场伤春叫她唱得少女怀春,少女去得突兀,连她这样不擅长这场戏的看了都连连摇头,更别说是师傅了。
再往旁边看,师傅已经面色铁青,却任凭他们演下去。
台下人难买帐,嚷嚷着叫茗儿下去。
“茗儿?”
那是师妹的本名,那她的名字呢?
台下有人在后排嘀咕:“这陈家班,从芸仙死后就没……”
江无衣没忍住,不顾温姜尚且失魂落魄,拉着她就走了,把马交给另一个侍卫牵着。
他们走过长街,走到听不见戏曲声,温姜才难得回神。
她明明已经想好了拥有一场新生,好好活下去,为什么又被过往抛弃了?
温姜不明白,可江无衣等不了她是否明白了,他把温姜拉到府中,拉到院子里的树下:“温姜,回神。”
温姜有点难过:“将军。”
“我只是需要难过一下下,一下下就好。”
她已经相信了自己,就不会沉缅于芸仙的生活。
温姜只是需要跟芸仙告别。
江无衣信她,毕竟,前世的她也是如此。
那年莫云清捡回温姜,带到了他的面前。他低头看那个瘦小的女孩,难得温柔一些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却摇摇头,而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小声问:“将军叫什么名字?”
他一愣,笑着跟她说:“我叫江无衣,字云。”
她听了后,片刻,才又抬起头,这回直视着他的双眼:“我叫温姜。”
“温是水,姜是药。”
后来他才知道,北方严寒之地,女孩一路衣衫褴褛,就靠着捡活血的食物生活,那是她的第二次命,是一个满心满眼活命的女孩赖以生存的希望。
最后他又知道,其实活血的东西很多,女孩是听他姓“江”,名字里才取了“姜”字。
只是再来一回,只能是他给女孩这个她全然想不起来的名字了。
他深吸一口气,见温姜已经基本调节好了情绪,低头跟她说:“温姜,不用担心那些。这个名字是你自己的,没人能抢走,也没人能丢掉。”
这是上天赐给我的保命礼物。
温姜已经擦干了眼泪,她抬起头,直视江无衣,恰似那年说她叫温姜时的姿态:“温姜,多谢将军。”
温姜就是温姜。
温姜该相信温姜。
相信的第一件事,就是到了晚间,温姜突然跑到了江无衣的书房中:“将军下个旬日可得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