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木雕。她一直忘了问那人怎么学来的这么精妙的雕刻技巧。
她的面纱被她轻轻掀起一个角,随着走路的风声轻扬,咬唇思量着,却是太入神了,没注意到身侧的行人,她一个不小心将那人随身的大手提筐子碰倒。
小枝回过神,连连道歉,并想帮助他拾物,却被那人布上皱纹的手拦在半空,些许苍老但仍不失康健有力的声音说:“别碰。”
她这才注意到这个戴着暗绿色大斗笠的人是个老者,大筐里一纸包一纸包的不知是什么,透过其中一个些微露出来的小草根她才断定这些兴许是草药,她愣愣的瞧着他收拾完自己的包裹,一言未发也全然无视她向街远处走去。
小枝对着这个神秘的背影,再度喊了一声,“抱歉啊,老伯。”
那人没有反应。
她没有多想,继续转身回去,路过一家花木店,店外还摆着许多盆栽花束之类的。小店老板娘笑着和隔壁挂画店老板娘笑着聊些家长里短。
“你说这真稀奇,近几个月买花的人都没几个了,竟然还有买树的。”花店老板娘拿着一盆营养土对店外的一盆小甘菊疏疏剪剪。
“什么树?你家还卖树苗呢?”
“桃树啊!上好的极品精良桃树苗。我可给你打包票,我家的树苗绝对都是上品,买这种树苗的人估摸着是种在什么大户人家院子里的吧。”
“切,多好的桃树还挑着人家门户载。”
“你懂个什么,极品桃树挑地儿长,这要是在小门小户那也压不住它的气质啊!”花店老板娘不服的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泥土。
虞小枝吃完最后一勺云羹,瞄了一眼花店老板店里摆的深的树苗,听她那番话倒想起自家的一片小桃树。
她妈妈生前最爱桃树,据说当时初次见虞挚时正是在野外一片桃花林里,于是虞夫人便在京城的院子里栽了几棵颇是精美的桃树。
后来搬到霖州,小枝执着的也挑了几棵上品桃树。
如今听了花店老板娘的话,想起自家花落了的桃树,不免的想起京华桃树下的母亲。
也不知哪家买了这种极品精良桃树,又是为什么秋天才载呢。
小枝拢了拢肩上的云肩,往自家后院走去。
她多带了一碗云羹回来给梨酒,想着那个小妮子若是知道她偷偷溜出去是去吃独食定要撅嘴,这丫头跟着她也是个喜甜的主。
走过荷花池边,她被一个有磁性的声音叫住了,整个人定定地一震,转过身闯入她眼眸的果然是那个人。
不远处光秃秃的大树下站着一个儒雅却有气势的年轻男子,眉眼间依稀可见柔和的神色,精雕细刻般大气俊朗的脸庞却将其衬托得更加深沉。
小枝一扭头便直直的撞进男子的幽深乌黑的眼眸,叫人看不出里面藏着的情绪。
她端着云羹,像个偷食被抓包的孩子,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待那人缓步走来,她才回过神,同时微微把手里的甜点往身后藏藏,却是来不及,一时间竟显得有几分窘迫。
“哥哥……”虞小枝与他多年不曾交谈,一时间对着这人喊出这两个字有一股说不清的难受。
她素来善于在人前伪装,装乖乖女什么的她素来是最擅长的,可现在却不是她假装出来的恭敬。
她这个哥哥,本人站在那里便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样子。笑的时候不见得是真的想笑,怒的时候又叫人辨不清到底是为何而怒。
“枝枝,好久没见哥哥了,还是这样喜欢吃甜食。这碗是给我买的吗?”虞植笑眯眯的开口,一脸宠溺的看着自己妹妹。
小枝慢慢将身后藏了一半的云羹端出来,放到虞植手里。虞植像是自动忽略她手上僵硬的动作一般,挂着温和的笑容等待她的回应。
“我们枝枝长这么高了。前些年每每到年关才回,有时候年关也回不来,归家见的少了许多,倒是听得父亲的书信里说出落的更加漂亮大方。如今细看真真比想象中更为漂亮。”
小枝扯出一个谈不上多好看的笑,“哥哥不也是,小时候记忆浅,哥哥也比原来高了,也壮了不少。”她抬眸望着虞植发顶的高冠,觉得有些疏离,却不善言。
继而又说:“哥哥离家六年,小枝的生日礼物可是收了不足六年的份量。哥哥此番归家长住,可莫要忘了补上!我可都惦记着呢。”
虞植不觉笑出声,伸出手揉了揉小枝的头顶,“自然。”
他转眸,看着园子说:“家里来霖州这么多年,我竟也对这府里不太熟悉。”
而后顿了顿,用平静的语调开口:“枝枝,我记得我告诉过你,你不用叫我哥哥。”
虞植微笑着将视线移回,他看着方才尚且算得上安稳的虞小枝眼底翻涌起的如暴风雨般瞬间骤现的恐惧,心中不知是什么感受。
小枝双手背在身后,玉指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紧紧绞在一起,她觉得喉咙有些干。扯出一丝笑来说:“那哥哥有时间可以好好逛逛园子,我出去买几束新鲜些的花儿来。”
说罢她指了指身旁光秃秃的桃树枝,而后便气定神闲的离开他的视野。
虞植望着虞小枝的背影,脸上仍然是一片柔和宽纵。
是那种对妹妹的调皮无可奈何但又宠溺的浅笑。
小枝察觉到他再看不见自己,加快步伐旁若无人的向前跑着,一直跑着,直到跑出虞府,跑过西街,穿过人群稀疏的巷子,又过了一条不宽不窄的河上石桥,再回过神时已在晚墨山山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