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晔口中的“家”，不是指艾尔诺的本家，而是他生病后搬过来养身体的地方，位于巴黎17区，十分安静，但加上这次，鸢也只去过两次——上次是要去晋城时，来告个别。
沅晔对鸢也说：“我上楼换件衣服，管家，带家主去后花园看看玉兰花。”
鸢也点点头，看着他上楼，再随意地扫了一圈，庄园不大不小，纯欧式复古设计，深红的主色调，端的是一派奢华贵气。
收回目光时，她瞥见那面墙上挂着的几个相框。
全是沅晔和李希的合影。
不知道的，还以为李希才是他沅晔的妻子。
鸢也嘴角一晒，去了后花园。
门刚推开，便随风送来一阵玉兰花的清香，管家微笑说：“老教父很喜欢这些玉兰花，每次家里来客人，都要带过来看，大家都知道这些花，是老教父为陈夫人种的。”
不料花香里夹杂一声惨叫，鸢也立即停住脚步，看向声源处，好像是地下？
管家看了菲佣一眼，让菲佣去叫人小声点，主动解答鸢也的疑惑：“是昨晚抓回来的人，背叛了老教父，您知道的，老教父最讨厌背叛，吩咐了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让他交代。”
鸢也看了他一眼：“就在家里弄？”
“以前是在专门的地方，这几年老教父的身体不好，不能出远门，只能就近在后花园地牢里。”管家说。
“看到花了吗？开得很好呢，我让花匠好好护理，能保留到两三月，都是你妈妈喜欢的品种，她在天上看到了，一定也很喜欢。”沅晔声音到人也到。
去HMVL开会他穿的是西装，现下换了休闲服，放下了拐杖，人更加精神。
鸢也能长这么好看，不全是遗传了陈清婉，也有沅晔的功劳，他已经年过半百，不过前几年做了骨髓移植，这几年好好养着，身体恢复得不错，身形瘦高，皮肤紧致，依稀可窥见年轻时的俊美。
地牢里的惨叫声还持续着，沅晔也不避讳她：“要不要进去看看？这是个少见的硬骨头呢。”
“不了。”
“那就不看，里面都是血，别脏了你的鞋底。”沅晔笑了笑，拉起她的手，“来看花吧。这些都是我亲手种的，你妈妈说陈家花园也很多玉兰花，她很喜欢玉兰花的香味，我种了这些花后，每次开窗都能闻到花香，确实很好。”
比起花，鸢也更想知道被严刑逼供的人：“那是谁？”
沅晔提起水桶，给花树浇水：“HMVL的财务长。”
“戴恩？”鸢也跟他打过几次交道。
“嗯，他在HMVL工作二十年，二十年来都不知道贪了公司多少钱，算都算不清了，只好让他自己说。”沅晔话语闲散，但也藏不住锋芒的杀气，到底是这个奢侈品帝国的实际掌权人。
“抽了一根肋骨都还不肯说，大概是觉得那笔钱能让他的家人们下半辈子过好日子，自己扛着值得，呵，再问他一个上午吧，还不肯说，我就让人把他小儿子带过来。”
鸢也站在他的身后：“财务部归姑姑管，姑姑有说什么吗？”
沅晔自道：“我这几年身体不好，她替我管着那么大的公司，难免有纰漏，这种小事应该不知道，也不用告诉她让她烦心，钱找回来就算了。”
他对李希，一直都这么照顾。
于是就显得这些玉兰花愈发讽刺。
偏偏这时候，沅晔还又说了一句：“对了，过几天巴黎要办一个冰雕会，我听着有趣，就请工匠按照你妈妈的照片，雕了一座‘美人赏花图’，你要来看吗？”
她妈妈，她妈妈，进门到现在，他都提了多少次她妈妈了，鸢也攥紧包包的带子，微笑：“那刚好，我身上就带了几张我妈妈的照片。”
“这样啊，给我吧。”沅晔很高兴。
鸢也就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了他。
沅晔一边打开一边说：“我没几张你妈妈的照片，都是后来找的，你要是有，可以多给我一些，冰容易化，我可以请人用玉石雕刻，那才能永久……”
话语在看到信封里的两张照片时，戛然而止。
一张陈清婉，一张李希，选了同样的侧脸，相似度高达八成。
沅晔倏地抬起头：“小也，你……”
鸢也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动：“挺像的吧，你是按照人脸系统找的我妈妈吧？”
沅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鸢也一笑：“你和李希的事情，我四年前就知道，自认没有资格做出评判，所以我从未提起。”
“你拿我妈妈当李希的替身我是刚知道，但既然当年我妈妈已经对此做出抉择，那么今时今日，我再翻旧账也没有意义，只是你大可不必在家里种这些东西，也不必见着谁都缅怀一遍我妈妈，冰雕还是玉雕，我妈妈都消受不起。”
鸢也原本没打算提这件事，但看到现在实在是膈应，他这算什么？做给她看，还是做给他自己看，让自己的良心能安放下？
她妈妈生前就是他的工具，故去二十年还是他的工具，凭什么？
沅晔的手直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是难堪——被亲女儿揭穿秘密的难堪。
和自己妹妹乱沦本就是不能见人的耻辱，他遮遮掩掩，没想到鸢也竟然从四年前就知道，他一想到自己这四年来在女儿心里是个什么形象，就觉得无地自容。
更不要说，她竟然连替身的事情都知道了。
叱咤商场的老教父，匆匆地别过脸去，根本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面对鸢也。
鸢也看着他这个样子，像刚想起什么事情地说：“哦，对了，你的中文不太好，我教你读一遍我的名字——我叫鸢也，你叫沅晔，我们几乎是一个读音。”
沅晔霍然转身。
“我妈妈对你的心意都在我的名字里，你一辈子都不会再遇到一个，像我妈妈那样爱你的女人了。”
沅晔定在原地，两张照片从他手里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