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医院的院草彭医生崴断了脚的事在李家屯只掀起些许的波澜, 大家只听说彭医生就是那日开吉普车去李向阳家说亲的当事人,平日上镇子时不由就多听了些彭桓初的八卦。按理说,他们李家屯的姑娘如果能嫁给彭医生这样的大好青年, 一定是人人艳羡的好归宿了, 但李小青不同,自从她患了那奇异的美人病后,容貌愈发令人不敢直视, 村里的老太太们都平日闲暇聊天都趴大腿感慨, 这样如玉如雪一样的美人儿, 配谁都瞧着不搭。现在大家也不缺吃不缺喝, 李家屯的众人站在李小青的角度, 还真不稀罕有钱人家的帅小子。果然, 焦桂英回绝了媒婆,直接了当说希望为女儿李小青找一位愿意入赘来李家屯的丈夫,那媒婆回去后便没再来。
方家,两个小的写完作业回房睡觉,而方深则扭扭捏捏,在楼下无头苍蝇转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 上二楼敲了自家大哥的房门, 里面亮着暖黄的灯光, 方深按捺着剧烈跳动的心来到他大哥书桌前坐下。青年正翻着农业养殖书籍坐着笔记,问道:“怎么?晚上有什么事?”
方深还是扭捏着,等方槐奇怪抬头来看他的时候,才清清嗓子, 说:“咳, 大哥你听说了吧, 焦婶说她家要找个上门女婿。”
原来是这事,方槐‘嗯’了声继续看书,“李树家一直想要上门女婿,我知道。”否则许玉书怎么来的,“你读书少听些八卦,跟你没关系。”
“怎么跟我没关系?”方深焦急按住桌角,探身,“大哥!我知道你的心意!要不,要不咱们就快些去提亲吧!我们两家离得这么近,就算入赘了,也没什么区别!”
方槐的钢笔猛地在纸上划出道乱线,惊于二弟竟然已经发现了他的心思,是了,他总叫方深跑腿,如何不被猜到。方槐手顿着,片刻放下钢笔,沉吟着对弟弟道:“这事等你大学以后再说。”无论如何,即使他愿意入赘,也总得等二弟方深能独当一面。这是方槐的坚持,不能拖累女孩子。
然而昏黄灯光中的少年几乎立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几乎按捺不住地冲到他大哥面前,握住他的手急急辩道:“不行!不能等那么久!再等下去,小青姐她就嫁给别人了!”那样的美人儿,即使有入赘的条件,恐怕愿意的大好青年也多的是,等他大学毕业?那都好些年后了,美人怎么可能一直单身到那时候!“大哥,我们先找媒人提亲吧!我结婚了照样可以上大学,好多人上大学前连孩子都有的!”
方槐眉头猛然皱起,反按住二弟的手,沉声问他,“你再说一遍?你结婚了照样上大学?!”
“大哥,你,你不会不同意吧?”方深刚呐呐说着,就见方槐的脸倏的阴沉,长年身处与长兄高压教育下的少年顿时有些退缩,“要不,先定亲毕业后再结婚也行,我喜欢她你知道的啊……”
方槐只觉得脑子嗡了一声,“我不知道你喜欢李小青,你从小喊她姐姐。”
“只大了一岁的姐姐!”方深立刻道,他觉得自己的提议很好,既同李家表明了心意又不耽误考学,大哥一定……
“不成。”谁知方槐却冷冷打断了他的幻想,方深从未见过方槐用这样的目光看他,好似…好似在看一个相等的大人一样。那是看待对手的神情。他说,“你喜欢她,就自己去追求。追得到,我给你置办嫁妆。”是了,他喜欢李小青,彭桓初喜欢李小青,有谁会不喜欢她呢?他的弟弟也是男人,自然也会喜欢她。
“……什么,什么嫁妆啊。大哥你怎么都想到这儿了,人家李家还没同意呢!”然而方深的关注点却被最后的‘嫁妆’俩字吸引,重新扭捏起来。
青青现在的房间也搬到了二楼,屋子里摆着木制的躺椅沙发,黑白电视机放在刷了红漆的实木柜子上,茶几上摆着盘鲜果,乡下最不缺的就是水果,一个个鲜
香嫣红的小樱桃洗干净了盛放在瓷盘里,被一只纤柔白皙的手捻起放入口中,贝齿咬破鲜红的樱桃皮汁水四溢,青青吸了一口,甜滋滋的。漂亮的人儿卧在铺好软垫的木制沙发上抱着自制的狗狗抱枕,正看着电视里播放的外国电影,七八十年代正是坏莱坞电影产业的爆发期,现在用信号接收器能看到不少外国节目和电影,打发无聊时间再好不过。
黑白电视上高眉深目的外国家庭主妇正提着刀躲避杀人狂丈夫,惊悚的音效震得敲门上二楼来的焦桂英连拍胸口,一进客厅就见她玉人儿似的女儿裹着条薄被子就歪在沙发里看电视,她瞅了眼电视画面被里面恐怖的场景吓了一跳,“小青赶紧睡了,在楼下就听见你电视声,日子舒坦了就更要注重养生,早睡早起!快快起来,进房间去睡!”说着焦桂英上来关掉电视,拿走没吃完的樱桃盘,给青青递了杯热茶漱口,“明天早起去看看小麦苗和猪草,既然当了领导,就不能吃干饭,咱们李家人不是偷懒占便宜的那种人。”
“我知道的妈。”青青赶紧漱口抱着被子躲回房间,不停焦桂英一开口就停不下来的念叨,关了灯听焦桂英下楼去了,才又爬起来,将没吃完的樱桃端到床上有一颗每一颗咬着,现在的娱乐生活除了看电视就是听收音机,也不能跟小朋友们一起出去闹腾,真是愁煞咸鱼。
与李家几百米的距离,方槐同样无法入眠,他推开窗户,整个李家屯已经静谧昏暗一片,包括李小青的房间,青年就这么吹着夜风远远望着,站了一宿。
从这一日开始,方槐再未指使方深往李家送东西,反而是方深,早上见方槐蒸了红豆沙满头,自发拨了好几个热腾腾的放进瓷缸里说他给李家送点尝尝,方槐坐在方桌主位,冷冷盯着他二弟毫无所觉地蹦蹦跳跳出门去朝他喜欢的女人献殷勤去。方小三和方小四一对双胞胎悚然发现他们大哥倏然放了筷子,披上风衣出门去了,方向显然同他们二哥离开的方向一样。
“小青姐!”
院门口传来熟悉的少年声音,正在餐桌上用早饭的几人一看,果然又是方家老二,焦桂英连忙招手让人进来,“方深呐,早饭吃了没,赶紧趁热乎来一起吃!”
方深清秀白皙的脸微微发烫,高兴地登堂入室,眼神不停往桌上专心喝粥的美丽少女身上瞥,嘴上还是羞赫地对焦桂英道,“焦婶,这是我大哥蒸的红豆沙满头,又软又甜,请您们和小青姐尝尝。”
李小志一听是红豆沙味儿的直接跳起来,从方深的瓷盆里拿起只大馒头:“方槐叔做的馒头真好吃!真想以后都能吃到方槐叔做的饭!”
方深眼睛一亮,“我也会做饭,都是跟我大哥学的!我以后做给你们吃!”也许是话说的太露骨,方深的脸色在话落后涨的通红,时不时去瞧青青的举动更加明显。
青青自然感受到了这孩子的目光,喝完粥,在方深少年肩头拍拍,语重心长道,“方小弟好好读书,考个好学校。”姐弟恋是不可能姐弟恋的,十六岁在读书的弟弟能让她当咸鱼吗?显然不能!
方小弟三个字显然刺到了方深火热热的心脏,他的脸色瞬间白了回去,红晕褪得一干二净,从小到大小青姐一直都当他是个孩子啊。有女人会对一个小孩产生男女之情吗?
在李向阳夫妻眼里一样将方深当个孩子看待,还在上学的少年,当然只是个需要照顾的孩子,焦桂英给坐上桌的方深盛了碗粥,说道,“早早就煮了粥,你小青姐起不来床,晌午说好了要去视察田亩,拖到现在,你大哥呢?晌午忙得很吧,我看方厂长一天天来回忙得没个休息的时间,在家还给你们几兄弟做饭,真是个贴心的!”
方深下意识地点头,“我方家在家时大哥他也没多少时间闲着,还要看顾我们的吃穿和学习。”说着方深少年心中酸涩感动,忍不住感慨,“我大哥他,
真的很好!”
李向阳夫妻立刻唏嘘不已,直夸方厂长能干,方深暗暗开心,夸他大哥和夸他没什么区别。正在此时,门口传来敲门声,竟然正是上一秒还在被李家人夸赞的方槐方厂长,只见青年快一米九的身高穿着藏青色的风衣内搭黑毛衣笔挺地立在院门前,冷峻如同雕塑般的脸颊此时罕见地温和,一本正经:“我来通知一下厂里有重要的事要找李小青同事商议,请李小青同志用完早饭直接来厂里。”
希望养殖厂那就是李家屯的希望!焦桂英连忙从方深带来的瓷盆里拿出个热腾腾的馒头塞进青青手里,“去吧去吧!小青你当领导的该跟人家方厂长学习下,勤奋一点!”
正巧青青也不想被显然在蠢蠢欲动的方深少年堵住,接了馒头二话不说就走,在方深少年眼巴巴的目光中跟着他大哥朝厂房的方向离开。方深少年的第一天追求计划直接流产。
厂里的确有事,方槐将他从首都找到人帮忙进口货车的情况告知青青,请她过些日子一起上镇子上验收货车,日后养殖场的鲜活甚至饲料都能及时运送出去。
套着厚实白毛衣,脸蛋也雪白雪白的少女专心咬着软绵扎实的大馒头,闻言诧异地瞧了他一眼,乌黑的杏眼在馒头的热蒸汽中闪着朦胧的晶亮光泽,显然对他说的搞到了进口货车的事非常诧异,“外国进口的货车很贵吧?咱们养殖厂的收益够用吗?”这个年代的车进口货车和进口农用机因为技术和市场被欧美垄断价格极其昂贵,更别说进口的渠道如何难得了。
方槐神情有些晦暗,道:“是首都的叔叔帮的忙。”
明白了!不用方槐多说,青青立即GET到,小世界的男主正好又是下放来的外来者,身份自然不可能是普通农民家的孩子。需要下放入乡的,都得是曾经不食人间烟火的精英分子,避免金钱至上的腐败腐败思想和何不食肉糜特权阶层的复辟,这才有了知识分子上山下乡的政策。只有走进人民群众当中去,才能从人民群众的角度出发建设国家。显然男主就是未来要从人民群众当中脱颖而出,带领村镇甚至江省奔赴小康的龙傲天企业家!
见青青‘哦’了一声就继续吃馒头去了,方槐心情复杂,或许李小青太年轻并不明白他能找到这样的人脉的意义,那代表着方家曾是可耻的走姿派。曾经想过的,他已经成为李家屯的一份子,配得上李小青的想法,此时再次深埋进心底。方槐希望少女能一直这样无忧无虑甚至没心没肺下去,他愿意守护这样的她,即使是以叔叔的身份,永远。
希望养殖厂从国外进口了辆外国大货车!当货车被从广冬海关直接海运送到江省时,已经是几个月后,镇领导才惊觉希望养殖厂竟有这本事,夏日盈盈里一群中年领导穿着短袖短裤围着港口停放的大货车转着圈这摸摸那摸摸,羡慕极了,国内如今对于这样货车可望不可求,连城里的国营厂也没几个能用上进口货车的,可不得叫他们好生稀罕稀罕。
彭桓初一回家就听他父亲彭国庆在称赞希望养殖厂有前途,问清楚怎么回事后,原本就因为相亲失败和折腿的事心情奇差的他想也没想,直接问能不能将货车扣下让他父亲的国营厂先用上,他李家屯的养殖厂只是个小小的村级私营小厂,怎么能跟国营厂对人民的贡献相比较,自然得先紧着国营厂的需要。
而彭国庆也是想也没想直接给了彭桓初一个大嘴巴,这是希望养殖厂买来的货车,他要是扣下了,岂不是在侵占百姓财物,这可是掉脑袋的罪!将这个原本很省心的优秀儿子狠狠骂了一通。
彭桓初阴沉着脸,如果没有希望养殖厂,李家就不会要求他必须入赘,他也不会因喝醉酒崴折脚!如今连走路都还不敢用力,生怕没养好以后老了成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