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还在持续,棍子还在不断落在胸口,砰砰的响声也传得很远。
而当我的视线不经意间,掠过房屋遮蔽月光产生的层层黑影时,发现其中似乎有东西在蠕动,还有轻微、短促的呻吟声和倒地的扑通声传来。
我正想再仔细观察,忽然,一声粗粝的巨响轰然而起,撕破哭声哀嚎织成的罗网。
这声巨响太过突然,立时震慑住了其他的声音,整个天地间顿时悄然无声,如死寂的湖。
“是枪声!好像是土质猎枪。”付千河马上反应过来。
我们缩了缩身,更小心地超广场处望去。这种被巨响压制的安静只是持续了一两秒而已,稀里哗啦的脚步声、攀登时衣物摩擦墙壁的声音、“别他妈乱动”的呼喊声间杂而来,像恢复了涌动的湖水的波涛声响。
广场四周的房屋顶上,赫然出现了一些人影,三五成群,足足有近十来组,三四十个人!他们占据了周边的每个房顶,几乎将整个广场团团围住,他们还未站直腰身的时候,就面对着广场中央的人群曲起了手臂,那手中似乎都握着武器,口中还不时吆喝着“别动”、“谁动就打死谁”。
这伙人气势很足,不过服装各异,手中握着的武器似乎也很不统一,有长有短,有粗有细,还有弓弩一样的武器——离我们最近的一组五个人,就有三个拿着十字弩,两个端着双筒猎枪。
“十七年了,我要你们付出最沉重的代价!”一个怒吼带着凶恶的恨意,压倒了其他人的声音,嗓音已经撕裂,几乎和刚才的猎枪声一样粗粝,而我却依然能听出声音的主人是谁。
“司安平?!”我轻呼一声,拍了一下付千河的肩膀,让他顺着声音向那边望去,在最接近广场的一间平房的屋顶,司安平正手握着一支自动步枪,很是激动,枪管都在微微颤抖。
“不是让你过来侦查吗?怎么自己就悄无声息地跑过来了?”付千河疑问道,下一秒就似乎想到了答案:“靠,这家伙不会是……”
“就是拿咱们当螳螂捕的蝉,吸引别人的注意,自己当黄雀!”我接着他的话,被不同的人当枪使、当工具用了那么多回,我也算当出了丰富的经验。
在我和付千河正要进一步猜测司安平目的的时候,聚集的人群已经发生了变化。之前他们的哭喊和诡异的仪式被打断,所有人就好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立在那里停顿了好几秒,接着便有人开始左右摇动着脑袋,这个动作一开始,就像池塘中被投入了石块一样,泛起了涟漪,迅速扩展到广场上的所有人。
这些人轻轻向两边扭动着脑袋的情形,很像是在一个陌生地方突然醒来、茫然失措的样子,跪着的人犹豫着站起身来,握着木棒的人不解得盯着自己手中的棍子,马上就犹如才感觉到了疼痛一般,抚住自己的胸口……随后,这些仿佛如梦初醒的众人顿时发生了骚动,整个广场上立刻变得闹哄哄的,像一滴油滴落到了滚开的油锅之中,躁动不安。而他们,竟好像没有发现站在四周房屋之上、拿着武器指着他们的司安平和他的手下。
司安平一定觉得这样很没面子,单臂举起手中的枪,冲着天空就搂着了火。这次的声音,尖厉而清脆,也起到了效果,再次止住了广场上人各自的行动。
安静下来的众人,终于都看向司安平。奇怪地静默了一小会之后,一个老者终于拨开众人,走到距离司安平最近的广场边缘,咳了两声,做了个很复古的礼节,对着司安平拱了拱手,大声问道:“请问尊下是哪位?深夜到我涂家岗又有何贵干?”
“明知故问!”司安平的愤怒,溢于言表:“来要你们的狗命!”
“此话怎讲?”那个老者双手一摊,语调却很平静,表示很无辜:“愿听其详。”
“少他妈在那里装蒜!”司安平旁边一个手下大手一挥,一件标枪样的东西直奔老者而去,老者却没有任何反应,任由那东西直插自己身前的地面上,当响尾蛇一般高频晃动的尾部静止的时候,才发现那竟然是一截竹竿。
我暗中惊叹,这人的膂力和准头真是出色,他虽然居高临下,但距离老者至少还得有二三十米的距离;那广场虽然是土质地面,但长年为人所踩踏,应该也是坚硬异常。在这种情况下能直接将一截竹竿精准地射入地面,绝对是高手,和天狗都有得一拼。
竹竿微微颤动,老者跟着微微颤动,盯着竹竿的眼睛随即回到司安平的脸上:“你们是……玉手司家的人?”
“看来你还认得这根竹竿!看来你还知道自己做的恶!”司安平继续吼道,他的愤怒更加充盈。
“哈哈哈……”老者出乎意料地大笑了起来,但笑声迅速变得干瘪,竟多出悲惨和凄凉的味道。他望着司安平:“我怎么就还不记得了?那件事,我永远都会记得!这是我的噩梦,更是我们整个涂家的噩梦。”
他经常越说越激动,白色的长须在胸前跳动,在月光下反射着寒光,言语似乎被压抑了很多年一样,再也按捺不住,像决堤的河向外喷涌:“你以为我们半夜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以为我们满村人都是毫无人性的刽子手?!你以为我们就在这里埋葬了司家人后,心安理得地住了十七年?!自那件事之后,每当月圆之夜,便会有人梦游,半夜跑到这里来哭,先是一个两个,后是三个五个,最后是……最后整个村子的人变成了这样。你们司家人死了一了百了,往生极乐!而我们呢,我们却年年、岁岁、月月受着这非人的煎熬和折磨。”
“你们再受十倍的折磨都不为过!”司安平打断老者的话:“你们害死他们,你们将他们扔了下去,你们将出口封死,你们将我们司家人向牲口一样祭祀!我永远都记得你们祭祀时的样子,我自己就建了一个相同的场景,就是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要为他们报仇,为司家雪耻!就是今天,就是今天,我要终结这一切。”说着司安平手中的枪又往前伸了伸,似乎距离老者更近一些,随时都有可能开枪。
眼瞧着面前可能出现一场大屠杀,我不禁冷汗直冒,握着树枝的手心都渗满了汗液,滑不溜秋几乎把握不住。而这面对司安平的老者,竟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形于色的镇定。
他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虽然当时我们也是迫不得已,但终归还是对不起司家……十七年了,这内疚也变成了我们骨子里的噩梦,再也摆脱不开。唉,也是世道轮回,我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也算给司家有了一个交代。”老者在忏悔,话语里却没有任何畏惧,仿佛还有些许解脱的意味。
司安平似乎没有意识到这老者如此坦诚,坚硬凶狠的愤怒仿佛触到了柔软的棉花,一时没有了着力点,戾气随即消弥散去了一些。他有些失措地愣了两秒,重新鼓动情绪怒吼起来:“既然知道自己罪孽深重,那就乖乖上路吧。”
老者仿佛根本不想反抗,抬起头,闭上眼睛说道:“也罢,也罢……”
但下一秒,他就又把眼睛睁开,好像有什么未了之事,对着司安平又问道:“能否告知尊下究竟是哪位?在下老眼昏花,但看上去阁下并不是司徒然?这次行动?是你们司家的意思吗?”
这句话一出口,显然刺激到了司安平,他晃动着手中的枪只,大声呵斥道:“我司安平现在代表不了司家吗?”
老者皱了皱眉,似乎在琢磨这个名字,过了几秒钟,突然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仿佛在记忆深处才找到了这个名字:“原来是司安平司贤侄啊,这些年深居于此,很少听到外面的消息,也眼拙的很,恕罪恕罪。贵掌门司徒然先生怎么没有来,他最近不是刚刚大闹了蓝色黑洞的招商会?真是少年英雄啊。”
老者这话里话外,分明是在讽刺司安平,先是说自己远离江湖,不理世事,没认出司安平;但是对我的相貌和行踪却很是清楚。一捧一贬,很让司安平下不来台。
这老者说话的方式和态度变化极不寻常,甚至显得没有什么逻辑——先是很坦诚,随后再忏悔,还有些欣然接受命运的无奈和豁达,稍稍安抚住司安平他们的情绪后,马上又对司安平个人进行讽刺,挑逗司安平愤恨——这显然是有谋划和特殊目的,只是这前恭后倨、前后矛盾的态度究竟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