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淳漏的这一小手,的确还是足可以跟这里的人吹吹的。没有经过乡试会试的人,他们的字往往都是不那么规整的笔体,有人说是临苏轼的,有人说是临米芾的,还有说是自创的,能够在公整小楷中化出来赵孟頫的笔韵的多是经过正途出身的官员,所以,在当时,只要看看题跋或者落款的笔迹就能判断作画者是官身还是闲云野鹤,不经历多次科考,手上那笔小楷是练不出来的。 在书法界里都有一个认识,学书先学楷,说的就是你得先能对付考试,否则,你就是龙飞凤舞的狂草一气,那又算个啥?还不是个落魄文人。 自打隋朝开科举以来,对于卷面的字体要求也是几度变化,最早对书写的字体是没有要求的,但是,考生为了让阅卷人看的清楚,使用的多是隶书和楷书。 到了北宋后,这个要求更松了,因为在北宋的科考里制度里,有专门誊抄卷子的人,当然,为了识别准确,还是没有人把草书弄上去,只不过各家的书体不规范,这才出了苏轼的蛤蟆体,黄庭坚山谷体,蔡襄的楷书体。 元代无科举,不说也罢,可元代却有赵孟頫,那也是一代书法大家。 到了明朝,恢复了科举,老朱要求,都要把字写的端端正正的,而且必须是楷书,隶书都不行。于是,所有学子都下狠心去苦练楷书,否则,哪怕你写的文章花团锦簇的,也是要名落孙山的。 到了明成祖朱棣,干脆,给专门应用到考试上的书体起了个“馆阁体”的名称,这比单纯要求楷书还严格,原来,你只要写楷书就行了,可馆阁体最根本的是要求你的字体一定要横竖都对齐,不得有错落。 使用楷书馆阁体的科举卷面的要求,后来一直延续到了清末科举终结。其实,就是在当年黄埔军校招生的时候,看到写小楷的也是要加分的。 吴俊卿只考过一次秀才,他的县令品阶是捐的,所以,我们在后世看其书法作品里,很难看到其漂亮的楷书和行书,毕竟没有严格练过。 “好好!这四屏风我要了,我出二千块。钱会长,你就别跟我争了!” 王一亭说着话从袖子里拿出支票本,在上面就划拉开了。他是上海的大买办,能用支票可是件倍儿有面子的事情。 看着台子上的四屏风,钱慧安着实是眼馋了,已经年纪不小的他舔舔嘴唇,心里琢磨着另外的念头。王一亭既然说了那样的话,这个面子他得给,可是…… “吴兄,你今日雅兴正浓,不如你我唱和一回如何?”钱慧安谦恭的说道。 “钱会长的提议甚好,无奈我今日已经耗尽元神,来日可好?”吴俊卿回道。 看着两个千年老妖的一问一答,皇甫淳没来由的乐了。 “怎么?皇甫先生觉得我们两个老没羞?”钱慧安有些不快的问道。 这钱慧安不是官场中人,原来就是个卖画的,不过是年纪大,在上海积攒了足够的人脉和关系,这才被大家抬出来当会长的,他可是不懂得官场里的套路。 “诶,钱兄无须恼火,皇甫先生不是那个意思,他大概是要点化我们什么。” 吴俊卿毕竟是混过官场的,一看皇甫淳的表情就明白,定然是有些名堂要说。 “谈不上什么点化,不过是觉得……二老如果能够在特定的场合下‘唱和’,必将获得更大的成功,比如,说话就要到七巧节了,按照习俗,这一天应该是有庙会吧?提前预告出去,到时候,海派画家齐聚一堂,现场作画……” “着啊!真是个好主意!”吴俊卿还没有表态,钱慧安那边就已经轻轻击掌了,“只是,现场画画的难度可是不低啊,万一卡住了,那就丢人了!” “哈哈哈!”皇甫淳这次不藏着掖着了,哈哈大笑起来,“钱老先生果然是实诚人,如此思路还真是童叟无欺啊!殊不知参加科考都要打腹稿,难道说你们画画就不可以预先勾勒个雏形来吗?而且也不难!” 说着话,皇甫淳一指台子上的四屏风,“这里是春夏秋冬,换个花样不就是梅兰竹菊了吗?能有四屏风就不能有岁寒三友吗?还有大四喜,满堂红……” “服了!服了!怪不得我等当不了官,这脑子就是不一样啊!”吴俊卿掏出丝帕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他不是热的,是被皇甫淳给臊的。 “我这也是从西洋书里看来的,我们铁路衙门搞的还就是洋务,实话说,科举那东西,教的僵化,学的也僵化,不学新学不行啊!” 皇甫淳笑吟吟的也擦汗,把个吴俊卿感动坏了,他清楚,那是皇甫淳给自己打掩护呢,于是,他立即就对王一亭说道,“画你拿走,我们要喝凉茶!” “对对对!你们几个,赶紧把王先生的画收拾好,该裱的拿去裱,该收的赶紧收,我们几个去凉亭那里坐坐,叫门房去买几个西瓜送过来,用井水镇一下!” 钱慧安总算是明白了,这年轻人可是给他们书画善会送了大礼了,那个点子简直就是化腐朽为神奇啊。 书画善会是几个月前才开张的,几个月下来,生意不咸不淡,充其量算是勉强维持,今日把吴俊卿约来,实际上就是商议如何扩大业务的,没想到,皇甫淳误打误撞的来了,还给善会出了个好点子。 “敢问皇甫先生,你……识得洋文?” 王一亭安排自己的手下去办事,陪着众人向凉亭走,有意无意靠近了皇甫淳。 “略懂一二。”皇甫淳坦然的说道,“我是跟衙门里的一些洋学生学的,在我们衙门里,诸多工程师都是从海外留学回来的,他们的洋文都还不错。” 两人边走边说着,王一亭时不时的还冒出两句洋滨腔,听的皇甫淳是莞尔。 几人坐下,王一亭从一个门子手上拿过了一张当天出的英文报纸,笑着对皇甫淳说,“皇甫先生,这是今天的洋文报纸,你给看看,上面说了些什么?” “一亭啊,可不能这样啊,你这容易引起误会。”皇甫淳还没有接过报纸,吴俊卿就插话了,“皇甫小友,你可别误会,一亭只会说几句洋话,真正的洋字码是认识不了几个的,他这不是考校你,是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平时,他都是要回去叫家里的洋学生给他读报的。” 当时,上海最流行的英文报纸叫《字林西报》,是由一群在华的英国商人在租界办的,最早主要是登载一些船期广告和货物广告的,一个礼拜也就出一期。 1901年,英国地产商人马立斯用地产抵押入股,全面收购了字林西报,开始了新的办报方式,涉及面很广泛,也从周刊变成了日报。由于不受满清朝廷的管制,什么消息都敢登,什么话都敢说,一时成为立宪党人热衷了解形式的报纸。 此时的王一亭是极力支持立宪运动的,所以,他很关心时事政治。 “没有关系,就是考校一下也是无妨的。”皇甫淳笑嘻嘻的接过报纸,打开浏览的片刻才说道,“没有什么重大新闻,不过是说立宪派领袖岑春煊在沪治病,还有一条说的是京张铁路将不日试运行,朝廷将派要员亲临考察,云云。” “这后面的版面说了什么?我看这个照片上的人好像是皇弟载洵啊,刚加了郡王衔不久的。”王一亭指着皇甫淳拿着的报纸反面说道。 皇甫淳翻过来一看,“哦,这里说朝廷成立了筹备海军衙门,皇弟载洵是筹备海军大臣,嗯,将在下个月出访欧洲,要去考察那边的军舰。” “哼!醇亲王家还在抱残守缺,不肯放权,早晚是要憋出事情来的!”王一亭听皇甫说完就狠狠的小声说道,猛然发现皇甫淳在盯着他,就有些害怕了。 “没有关系的,我不是行政官,不管这些不该管的事情!”皇甫淳说道。 “那你支持立宪吗?或者说不支持?”王一亭反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