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小小的饭庄,在后院透风的地方有个小亭子,显然,皇甫淳跟这里老板很熟悉,人家特意安排的。 说起这北京的夏季,别看白天多热,到了晚半晌就会凉风习习,说话就要立秋了,虽然还没有出伏,可这晚上的气温是挺舒坦的。 俗话说秋高气爽,那是指重阳时节,不到八月十五,这北京白天还是热。 两碗酸梅汤送上来了,皇甫淳摆摆手,扔出一个大子,“不够,再拿两碗来。” 活计一溜烟的跑了,这也是皇甫淳在这店里受欢迎的原因之一,啥时候都不白用人,那些伙计,往往一个大子就欢天喜地了。 “你刚才说我的话里有谬误,那么请你给我指出来,我虚心的向你请教!” 辜汤生似乎不搞清楚就不肯踏实的吃东西,对一些名家大儒,他服气,可眼前这个小年轻能说出他的谬误,这让他觉得不大可能。 “呵呵,您还真是叫真啊!”皇甫淳笑嘻嘻的喝了一口酸梅汤,“你至少有两个地方说错了,第一,”皇甫淳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是什么?你快点说,别吊人胃口!”辜汤生总算是脱下了西服,顿时感觉凉爽了不少,可那衬衣却是死活不脱。 “你说山东鲁地是华夏发源地,这是不对的,在先古时期,那里可不是华夏的地方,在史学书上管那个地方叫‘东夷’,后来才延展到了高丽和东瀛。在夏商时期,只有现如今河南那一个地方算是中原,以那里为核心,东边叫‘夷’,北边叫‘狄’,南边叫‘蛮’,西边呢?西边叫‘戎’。” “噢!这就是后世说的东夷、北狄、南蛮和西戎了?”辜汤生马上想到了这些词汇,他在看书的时候可是没少见。跟着他又问,“我的第二个错误是哪里?” “第二个错误说鲁菜是最古老的菜系,这个说法也是不准确的。”皇甫淳又拿起了酸梅汤喝了一口,“只能说是近现代后一些文人引经据典推崇的,实际上,史书上记载的不过是齐国管仲的一些说法和儒家创始人的一些说法,可是您没注意吗?那个时候的肴馔可都是要按照礼记里的规制制作的,那里允许乱来啊?” 听到这里,辜汤生似有所悟了,他长长的“噢”了一声。 “后世在史记里看到了一些记载,就推崇山东鲁菜历史渊源了,可实际上并不是那样,相必先生看过水浒传吧?你留意一下,书中记载山东好汉的宴席有在浔阳江上浪里白条那群人的多吗?如果山东鲁菜那样的丰盛,淮南王刘安为何还要发明豆腐呢?怎么不是在山东发明的呢?” “哈哈哈……”听了皇甫淳如此一说,辜汤生顿时醒悟了,“皇甫小友,你果然是个人物,你这书算是看得精明了!老夫自愧不如啊!” “些许陋见而已,我一般不与人争论,如果您要坚持说自己是对的,我不会反对,这都是一些细枝末节,与学问大道丝毫无补,见笑见笑!”皇甫淳说道。 “以小见大,你是个肚子里有货的角色!我喜欢!”辜汤生高兴了,“好,咱们换个话题,你认为当今国是如何?这里没有外人,我们不妨畅谈各自想法。” “这个题目太大,小子着实不敢妄议。”皇甫淳一脸严肃的说道,“当下,诸多学者和贤达都在议论立宪,在下一时半会还真是没想明白。” 说是不敢妄议,可最后还是表态了,辜汤生也不客气,直接就开喷。 “你糊涂,放眼当今世界,只有实行君主立宪的制度才能使我华夏百代昌盛,舍次别无他法,历朝历代最后栽跟斗就是因为帝制的专统,好生生的事情也能弄糟。效法西方,抓紧时间立宪,才能力挽大厦于倾覆之时,我此次南下……” 于是,辜汤生滔滔不绝的讲述了他这次在江南一带听到的各种消息,还历数各路名家名人的态度,甚至把一些朝廷大员的态度也说了。 皇甫淳就坐在那里静静的听着,偶尔打断辜汤生的话头,那是因为伙计送菜来了,伙计走了,辜汤生又开始说,就这样,皇甫淳一个子没花,听了大半个时辰的单口相声。最后,辜汤生也感觉不对劲了,有一种对牛弹琴的感觉。 “是不是我说的不对?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辜汤生说的口渴,一口干了碗里的酸梅汤,然后才端起酒杯,将里面的白干也一口干了。 这辜汤生也是奇了怪了,按理说他是混血,个子应该比华人高,可他偏偏是矮矬子,跟皇甫比起来,足足要矮上三寸,说,洋人酒量都不小,可这辜汤生的酒量是真不敢恭维,最多也就是个二两老白干的量。 “你说的我听不明白,按照你说的,帝制要保留,立宪也要搞,模仿英吉利的体制,可你为什么不说说法国和美国的体制呢?他们没有帝制,可国家一样强大,如果我没有看错,似乎美国的国力已经超过英吉利了。”皇甫淳小声问道。 皇甫淳的话让辜汤生顿时无语。不知不觉中,皇甫已经不敬称“您”了。而对于美国和法国的体制,辜汤生还真是不甚了了。 辜汤生接受的是英国的教育,后来又去德国读书,学习希腊文,偏偏就是没有去法国学习,更是没有去过美国。在当时的西方世界里,也只有法国是共和制,美国是联邦制的合众国,其他的几乎都是帝制国家,有的是君主立宪,有的是帝王专治,有的是混合体,说不清道不明的。 “华夏几千年来,可从来没有一个帝王能够一传到底,就是你说的英吉利,似乎也是更迭了好几个王朝了吧?那凭啥你觉得现在的大清国还应该传下去?” 辜汤生被皇甫顶的窝火,下意识回了一句,“你有凭啥说它不该传下去呢?” “能说出‘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的帝王,还有可能守成吗?不是别人要推倒它,是他们自己不要了!”皇甫淳此时低声说道, “你是搞洋务的,你也看到洋务运动后国力的增加,可增加的那些钱去了哪里?都赔给洋人了。你见过把自己的海关和盐税都抵押给外人的帝国吗?” “所以我们要立宪,要限制帝王的过失嘛!”辜汤生又说道。 “当今朝廷是满人的朝廷,不是简单的一个帝制问题,其实,到底该如何我也是迷茫的,也想不明白,可我知道,以满人那种小肚鸡肠的心态,这个江山必然难保。”皇甫淳说完端起酒杯一仰脖喝干。 “满人未必都是小肚鸡肠吧?哪里都有各类人等的。”辜汤生几乎是放赖了。 “非也!”皇甫毫不客气的说道,“豢养的家犬斗得过猎人的鹰犬吗?戊戌变法的时候,兵部尚书刚毅如是说,‘改革者,汉人之利,而满人之害也!我有产业,吾宁赠之于朋友,而必不使奴隶分其润也!’这个话你听说过吧?不知道满朝的汉大臣该如何想,不知道四万万汉人知道了如何想?” 辜汤生真的找不出话来驳倒皇甫了,他似乎是第一次跟人斗嘴败下阵来。 “以你之见,你觉得该如何弄?”辜汤生干脆转攻为守了。 “我不知道,如果硬要我说,还是道法自然为好,我辈是小人物,当不起顶梁柱,国泰民安则是芸芸众生中混饭吃,不求高贵,但免贫贱,天下之大自有一群高人指点江山,我肯定不是那里面的,辜先生未必就是,你我其实都是凡人。” 辜汤生被皇甫淳说的上不来气了,他原来以为自己是个人物,可是,南方一行,他又觉得自己不是个人物,别人说的立宪和他说的立宪,压根就不是一回事,恰恰他说追寻的东西自己也没弄懂,这就是当时的辜汤生。 两人在后院凉亭里吃到戌时,为此,皇甫淳还不得不多给了店家几个铜板。 分手时,辜汤生与皇甫淳相约,每季至少见一次,把住址也告诉了皇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