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锅头开始只有江河山一个人喝,江元要开车,中间也不知道邹小夜抽了什么风,居然陪起酒来,之前的不愉快都被抛之脑后。 “舅,过年过节的,您安心在这住几天,我带您在周边溜溜,难得来一次不是。” 吃饭的间隙,江元把行程都规划好了,就差报个旅游团。 谁知道江河山大手一挥,打着酒嗝道:“旅游就算了,年轻那会天天往外面跑,现在老了,就想落叶归根。” 把二锅头斟满,一口下去,再加上沾满芝麻酱的羔羊肉,味道别提多销魂。 “别这么客气,我来市里主要是看一位老朋友,年纪大了,也不知道还有几年活头,人见一面少一面了。” 可能是酒精上头的缘故,江河山皱如核桃的脸突然舒展开。 江元看不得他这么说自己,赶紧打圆场:“哪的话,舅您有福相,肯定能活到九十九。” 桌上的热汤一次次被煮沸,羊肉的膻味越到后面越浓。 一顿饭吃完,出来江元还想着带长辈去逛逛商场,谁知一下楼,江河山就准备走。 “舅,别介,起码住一晚上!” 谢过江元的招待,江河山打着饱嗝道:“不了,都是江湖儿女,就此别过吧,以后有缘再相见。” 和邹小夜预想的不大一样,老头一没提借钱,二没赖在家里不走,简简单单一顿饭,见证了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好吧,舅,您朋友住哪?我送您过去。” 既然江河山有自己的打算,江元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也行,那就麻烦你了。” 距离江河山退休已经过去快十年,期间社会高速发展,互联网大规模兴起,各个街道改头换面,跟他印象中的全然不同。 摸着裤兜里的老人机,他的地址还是手写的,如果江元不送,还不知道得走错多少路。 把头晕的邹小夜先送回去,转头开出来后,江河山才把焐热的纸条拿给他看。 “牛角塘街道公交新村57号,你看这地方好找么?” 江河山眼神不太好,要看半天才能把字认全。 将地址输入导航地图一查,这条街早已经被替换,早两年市区大规模整改,很多街道都合并了,门牌号也有变动。 “没事,手机里有地图,肯定不会让您扑空的。” 听着导航的女声,江河山对此特新奇,笑说自己这是被时代抛弃了。 一代人终将老去,但是总有人正年轻,江元的眉宇里还有江天海年轻时的样子,相比之下,江河山的传奇人生,竟只有相熟的几个人知道。 跟着导航来到阿弥岭路,公交新村正在修路,街道两边的招牌也拆了,到处灰尘仆仆。 江河山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好在老朋友住的小区没翻修,围墙上还贴着好多小广告。 老小区也不存在物业,大门是常年敞开的,门头连个字样都没有。 进去一看,小院里停满了摩托,空调外机的水跟下雨似的,噼里啪啦打在一楼支起的铁皮棚上,听久了人会莫明觉得烦。 江河山把扣子扣起来,弓着腰往左手边的过道走,这里的声控灯几乎是摆设,楼梯间也很窄,都没办法容下两个人过身。 上到三口,依旧是左手边这一户,江河山满怀期待的敲了半天门,从始至终家里半个脚步声都没有。 “会不会是出去了?舅您有他家里人电话没?” 江元凑到猫眼跟前看,孔洞是松的,铁皮门掉了一层漆,上面的小广告层层叠加,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腿脚不好,家人好多年前就死了,估计是在睡觉。” 象征性的又喊了几声,江河山中气不足,累得直接在楼梯间坐下。 等江元手贱似的去拧门把手,锁居然咣当一下弹开了。 “这个老魏,门都不反锁,真是越活越回去……” 吃力的起身走进屋,江河山话还没说完,就远远看到厨房的窗户底下坐着一个人。 油盐酱醋洒了一地,隔着推拉门,老魏的眼睛是睁着的,胸口的血渍已经干了。 房子的布局是套间,最外面是客厅,窗户开在左侧,中间是个小黑屋,没开窗,也不通风。 尽头的厨房用玻璃推拉门割断,采光最好,面积也最小。 等江河山急急忙忙冲进去,地上的人尸斑都快上脸了。 老魏的胸口就没有一块好肉,到处都是枪眼,地上还有爆破后留下的弹壳,混在酱油里,黏糊糊的。 厨房的窗户是关死的,家里被翻得很乱。 地上的血流到门缝里,风干后变成了血痂。 江河山全程手都在抖,他颤颤巍巍跪到干处,想把老魏的眼皮合上,但因为尸体僵硬过度,眼皮压根顺不下来。 “老魏,起来了,当年在队里,咱们可是约好要一起喝酒喝到老的,你还欠我钱没还呢,咱们什么时候再吃涮羊肉啊?时代变了,红星二锅头也不是以前那味了......” 清冷的房间,两位年过花甲的老家伙,一个絮絮叨叨,另一个一动不动。 等待的期间,江元默默数了数老魏胸口的枪眼,一共十二个血窟窿,随着中枪的先后顺序,靠近肚脐的地方,肠子还流出来一截。 江河山这几年身体也不大好,再一激动,肺都快咳出来了。 大口大口的血痰从喉咙里往上涌,浑浊的眼泪从干涸的眼眶里溢出来,顺着枯瘦的脸,融到地上的血里。 今天是元旦,外面的孩子欢天喜地的在放炮仗,屋里,有一个老人连什么时候死的都不知道。 江河山跪麻了腿,又从军大衣口袋里翻出一个五角星,掰开老魏的手放进去,而后起身,干干净净给人敬了个军礼。 “舅,您这是......” 也是这会儿江元才发现,两老头似乎是战友来着。 “我年轻的时候,在缉毒一线当卧底,他是我的老队长,大表侄子,麻烦你替我报个案,你老魏叔的死,我还有话要跟警察交代。” 这话从江河山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对江元而言却是五雷轰顶级别的震撼。 谁能想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会是值得尊敬的人民英雄,与此同时也不免唏嘘,英雄的晚年居然如此凄苦。 没等他搭话,江河山又自顾自道:“老魏这是死不瞑目,他放不下啊,那帮人的根还在,春风一吹,又是一箩筐的血雨腥风……” 江元没办法插上话,只能体面的退出来,到客厅再给蒋平安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