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啸天还是收到了信。 是那封罗素送来的信,他从信里知道了罗萝的死讯,知道了罗萝伤他的原因,也拿到了那一条白玉手链。 这条白玉手链,他见罗萝戴过的。 只是那时,他的全副心神都落在罗萝那灿若星辰的眉眼上,没注意到她身上戴着的华丽饰品。 胡啸天把白玉手链系在了手腕上,低声喊:“阿萝。” 她怎么能这样傻呢?居然想着自尽。 要是她有苦衷,和他说不就好了? 明明胡啸天承诺过她,在落灯夜许诺过她:“往后你来了胡家,你要做什么,我都陪你去。只要你想,不论合不合规矩,我都纵着你。” 他还是不好意思说“娶她过门”,总拿捏着婚约说事,好卑鄙啊。 可胡啸天后悔了,他早该和她说清楚,他会娶她的,所以无论有什么事情,只要她和他好好说,他都会帮她的。 她要死,怎么不带着他一起去呢? 为什么心肠这样硬,偏偏留下他。 胡啸天记得罗萝明媚如春光的眉眼,她那样伶俐机敏,死在山里,变成孤魂野鬼,会不会受人欺负? 他也该去保护她的。 “咚咚咚。” 屋外响起敲门声,是娘姨来送饭了。 娘姨一如既往放下餐盘,在屋外自言自语:“小主子,吃些东西吧?不然夫人在地底下见到您也不安心。你最喜欢娘亲了,可莫要让她伤神啊。” 往常,胡啸天都是不声不响的。 唯独这一次,胡啸天喊了一声:“娘姨。” 娘姨欣喜若狂,眼泪都涌出了眼眶。她撩起袖子抹眼泪,赶忙应声:“嗳,娘姨在这里,啊?” 她是看着小主子长大的,真如自个儿的亲生骨肉一般。她舍不得他吃苦,舍不得他挨饿。 胡啸天缄默好久,开腔:“娘姨,阿萝死了。” “怎么会?”娘姨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心里头咯噔一声。她慌忙敲门,劝慰,“小主子,您节哀啊,千万不要想不开……” 胡啸天苦笑:“我不会的。她没有牵挂,我还有……” 他还要为罗萝报仇,还要守护胡家人,他不能像她一样,了无牵挂赴死。 待一切风波平息,他再来找她。 胡啸天福至心灵,拉开了房门。 他喊来骏马黑虎,翻身跃上马,回头道:“娘姨,我出去一趟。我会回来的,放心好了。” 娘姨心都要碎了,她望着伶仃孱弱、瘦到不成人形的胡啸天,只能干巴巴地喊:“一定要回来……” 要是罗萝姑娘没死就好了,只要小主子开心,她心里又有什么关卡是过不去的呢。 天渐渐暗了,薄暮冥冥。 胡啸天骑马下了山,朝清水镇奔去。 他记得罗萝给他寄信时,多次提及清水镇。她羡慕罗素小时候和爹娘来清水镇的小院里避暑,说自己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不能和爹娘去,就和阿姐去。 那是她第二故乡,对阿萝而言,有爹娘的魂魄在。 若她魂归故里,肯定是愿意葬在那处的。 胡啸天心里头热胀,发狠了策马,朝无边无际的荒野追去。 马儿追落日、追风、追月,他去见阿萝了。 解除婚约什么的,他可没答应,所以不作数的。 就算罗萝死了,也是他的妻。 他要找到罗素信上说的那一棵桃花树,他要带她回家。 胡啸天在清水镇打听到罗家的宅院了,他找到一丝关于罗萝的线索,心里头狂喜。 随后,他御马跑出镇子,沿着荒山野岭去寻桃花树。 寻了两天,他终于在流水淙淙的小溪边,找到那一棵花时正好的桃花树。 落花纷纷,被寒风吹得打旋,直坠入清澈的溪水里。 树底下,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罗萝的名字。 那是葬她的土丘。 这里有山有水有花,朝晖夕阴,风景秀丽。 她死前是留在这么美丽的地方,真好,总不是枯寂地离开人世间。 胡啸天跪在地上,抬手去扒那土丘。他挖得很慢,泥沙嵌入指甲里,尖锐的碎石划破了他的皮肉,他浑然不觉。 这些痛算什么?哪有他的心痛? 他要找到罗萝,抱她回家。 他不嫌她面目全非,不嫌她脏乱狼狈。 在他心里,她依旧是那个打着红丝带璎珞鞭子的可爱小姑娘。她的音容笑貌,鲜活留存在他心里。 “阿萝,我来带你回家。”胡啸天喉头哽咽,忍了这么多日,终是凄怆哭出声。 他好想她,好想她。 “阿萝,对不起,我来晚了……” “阿萝,你傻呀!” “阿萝……” 他一遍遍喊她名字,希望能见到阿萝的尸骨,希望她能早日投胎转世,希望她下辈子幸福顺遂。 最好是,下一辈子,等他来找她。到时候,他想见她活着的样子,羞怯着拉他的手,做他的小妻子。 胡啸天一直往下挖土,可是怎样都找不到阿萝的尸骨。 是他还不够努力吗?为什么死后他还不能见她一面? 胡啸天好自责,她死之前,他都没陪在她身边,没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当然,如果他在的话,罗萝就走不成了。 她还只是一个小姑娘呀,为何要背负家族兴旺的使命,为何要逼她做这么多。 她最是珍惜亲人,最是顾家。她不会抛弃罗素,也没有对胡啸天下死手。 所以,她只敢对自己狠,选择了这样一条路。 胡啸天懂她的,他早该懂她的。 他手上的白玉手链,忽然断开了。 剔透的白玉落在污泥里,落在一个刻着罗萝名字的稻草人身上。 这里没有罗萝的尸体,只有空空如也的土丘。 胡啸天明白了,他抑制不住狂喜,立马起身,拍去膝盖上的土。 他再次骑马,再次上路打听。 他回到清水镇,拉住一个人就问:“这里……这里都有哪些尼师庵?有没有看到过一对剃度的姐妹花?求求你告诉我。” 胡啸天打听了很久,也找了很久。 终于,他在一个雪絮飞扬的夜里,来到了一座庵寺。 寺前,有一个娇小玲珑的小尼姑。 她穿着不合体的僧袍,执着扫帚,在苍茫夜色与细碎飘雪里扫着台阶。 那样可爱,那样温柔,那样熟悉。 胡啸天惊喜,唤她:“阿萝。” 听得这一声呼唤,小尼姑抬眸,和他对视。 她错愕的脸上渐渐流露出一丝笑意,随后笑得见眉不见眼。 是罗萝啊! 她没有死,她一直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