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夫妻很懂做客之道,在出门前先给尹颜打了个电话,告知她大概多久会到洋馆。 这样一来,主人家摸清楚客人行迹,操办起宴席也就不会慌张。 杜夜宸真心待客的时候,和寻常不大一样。他特地拿出久藏的螺钿罩金漆器攒盒,在每个隔层里摆上不一样的干果点心,还拿出一块元黑色的茶焦沏茶汤。 尹颜不懂茶,只觉得文化人吃茶作诗都是附庸风雅之事,哪来的乐趣?她情愿瘫在被窝垛里闷着头数钱,盘算下半辈子买哪处的独栋别墅洋楼,雇几个娘姨。 尹颜看着杜夜宸用沸水温壶,投茶、润茶、冲茶等等,一套茶道流程下来,终是用砂壶倒了两杯紫红色的茶。 尹颜端起小小一盏茶面滟潋可爱的白玉茶杯,问:“乌漆嘛黑的,闻起来也没多香,是什么茶?” 杜夜宸道:“普洱茶,都说沏成宝石红最为难得,你瞧着不爽利,懂行的可是会说我茶艺精湛。” 尹颜斜他一眼,嗔怪:“你骂我不识货。” “我可没这样说。”杜夜宸老神在在,“一切都是你的臆想。” 尹颜还以为杜夜宸是特地泡茶等郑家夫妻来吃,谁知晓他们喝过一轮,杜夜宸就把茶具收起来了。 尹颜疑惑地问:“我还以为你是沏茶待客的,仅仅咱们吃几盏吗?” 杜夜宸睥她一眼:“怎么?你还想着把我当茶房,免费给亲朋好友没命催使。” 尹颜一想到杜夜宸若坐镇茶社就觉得滑稽,他这般心高气傲的人,有茶客来,铁定做不来笑脸迎人的姿态,必然会冷着一张脸,提沸水铜壶,给人烫碗泡茶。届时吓跑茶客不说,还把人家的茶庄生意搅黄了。 尹颜指尖掩唇,背地里偷笑。 见状,杜夜宸便懂了。这姑娘恐怕又想到了什么不能摆上台面的奸猾事,自个儿把自个儿逗开心了。 杜夜宸无奈地摇摇头,也不再理会她。 尹颜喊来尹玉和阿宝,催促他们帮着布菜。 佛跳墙的小瓮肉已然煮得软烂滑嫩,杜夜宸喊尹颜来尝味道。 尹颜见他不是说笑,是真打算根据她口味调配汤底子,一时间受宠若惊。 她上前来,就着杜夜宸递来的汤勺喝了一口奶白色的鲜汤。那肉味香醇浓厚,实是无上佳品,馋得尹颜赞不绝口。 尹颜竖起大拇指,道:“杜先生的厨艺,那是真没话说。虽然你此人优点乏善可陈,可单独论这一项,保不准也会惹得女郎倾心不已。” 杜夜宸最后往瓮里淋了两滴姜醋,去腥解腻,此后用厚抹布扶瓮耳朵,端至饭桌上。 他忙好这一遭,踅身,望着尹颜,说:“你的意思是,你也是被我厨艺蛊惑的女郎之一吗?” 言下之意,是说:她对他倾心不已? 尹颜耳珠滚烫,那一点羞赧火光绵绵地烧到两颊,使得她肌肤白里透红。 尹颜小声辩解:“我……我当然不是啦!” “既如此,你是理论便不成立了。”杜夜宸故作遗憾状,低声说。 “为何?” “我平素是不给旁人烹饪吃食的,独独你有口福能尝到一二。要真按照你所说,最能沾光我厨艺的女郎,便是你了。连你,我都不曾勾得你心魂,又遑论厨艺能让其他女郎对我心动不已呢?” 尹颜说不过他,咬了咬唇,喃喃:“你歪理倒多!” 杜夜宸逗够她了,勾唇一笑,也不再粘缠。 两人插科打诨,在厨房厮混许久,真像是一对新婚燕尔的可爱小夫妻。 等尹玉和阿宝一同摆完菜,门铃也适时响了。 是郑家夫妻来了。 尹颜忙去开门,笑道:“欢迎欢迎,郑太太、郑先生能来咱们家里做客,真是荣幸之至。” 郑太太如今的身子有点显怀了,腰肢不再纤细,反而有些许丰腴圆润。有先生在侧,她的精神好上许多,不似往常那般憔悴。 郑太太笑吟吟地进门,握住尹颜的手,道:“同我这么客气作甚?是我和老公该谢谢你们的。” 郑先生微笑颔首,他其实话并不算多,一应交际都托付给了自家能干的太太。 杜夜宸也上前一步,陪着尹颜迎两位进来。 刚合上门,郑太太就把一个沉甸甸的小包袱递给杜夜宸:“多谢两位帮我分忧解难,先生能平安回来,全是两位的功劳。” 尹颜接过那装满酬金的包袱,只需清浅一掂,她便知晓,这里头的金条恐怕数目不少。 郑家夫妻是真心感谢他们的。 在客人面前清点钱财是很大煞风景之事,只要知道郑家夫妻必不会短了他们的酬金,这就够了。况且,尹颜和郑太太也很是投缘。 尹颜感慨,待在杜夜宸身边也挺好,至少钱财用度方面都没少过她,几年后,她还能敛一套大宅子来!美得很! 尹颜和杜夜宸收到了钱,心情都不错。 几人一同围坐在饭桌前,相谈甚欢。 大人聊天,小孩则是闷头吃饭。 尹颜怕阿宝夹不到吃食,还时不时顾念他,给他夹软糯猪蹄膀。 阿宝领尹颜的情,很享受被姐姐照顾的感觉。他没敢说,其实他嗅觉灵敏,等同于视力了,只要稍稍一闻,就知各个菜的方位,压根无需尹颜照顾。 尹玉和阿宝偏爱甜口的糖醋鲤鱼、凉拌拍黄瓜猪口条等等菜肴,而郑太太却比较喜好虾子烧冬笋、莲子红枣炖汤等温和易口的汤品菜品。 尹颜上楼拿了个小盒子,这是她昨日上街买的小物件,融了赤金打造的一条长命锁,专门给小孩准备的。 她道:“郑太太,这个给孩子戴,就当是姨姨赠他的见面礼。” 郑太太受宠若惊,接过那小物件,笑道:“真是多谢你了!” “这有什么?孩子同我有缘分呢!”尹颜对郑太太有好感,给小孩送点东西没什么不妥当的。 郑太太打量了尹颜一番,问:“有件事我老早就想问了,其实尹小姐和杜先生……并没有什么暧昧关系吧?” 尹颜忙不迭点头:“对对,我和他关系清白,真就是搭档罢了!” 杜夜宸不置可否,也没打算否认这个。 郑太太欢喜地拍手,道:“哎呀,那这样真是再好不过了。” “嗯?”尹颜不解。 郑太太拍了拍尹颜的手,道:“前两日我联系上娘家那边的人了,说是我一个偏房表弟刚海外游学回来,如今要在南城大学当医学教授呢!他此前只顾读书,都忘记婚姻大事,专程托付我来帮他问一问南城的名门闺秀。我想着,尹小姐才情相貌都是顶尖好的,可不是能促成美满姻缘?即便不对眼,当个朋友处一处也是好的。” 一个人多爱重你,只要看她愿意不愿意同你沾亲带故便是。 由此可见,郑太太是真心喜欢尹颜。 听得她这话,尹颜吓了一跳。 尹颜是知晓如今的世道,大学教授是有多吃香的! 一个月的工资就是百来块大洋,左不过积累个三两年,四合院都顶一套了。要知道,普通工薪人家,一个月才十来块呢! 这样的香饽饽,即便她不动手,也有大把大把秀外慧中的女子来抢夺。 可见郑太太是真喜欢她,因此想促成她和表弟的好事。 若是尹颜愿意,有郑太太引荐,自然近水楼台先得月,能落个最佳印象。 只是,尹颜从未想过婚嫁之事,她有点犹豫:“这个……” 郑太太还当她是怕被自个儿的事带累,忙道:“那偏房表弟同我关系远着呢,尹小姐即便同他幽会,有个结果,也必不会被我和先生的事牵连。” 尹颜怕郑太太误会,以为她要同郑太太撇清关系,急切摆手,辩解:“不不,绝不是因为这个。只是我自身条件也很一般,家境更没什么值当提之处,恐怕和这样学富五车的公子不登对。” 她话音刚落,杜夜宸便从善如流地接嘴:“对,她不配。” 闻言,尹颜眼风如刀子,割了杜夜宸不下百次。 她自个儿埋汰,可以,旁人多嘴多舌,就要遭她唾骂了! 见他们又要吵嘴,郑太太轻笑一声,说:“这没什么的!实不相瞒,我那远房表弟,是个只会读书的老实人,正因为太单纯率直了,这才没能妥帖定下婚事,旁的人嫌他是个榆木脑袋,只知晓学问知识的。尹小姐若是不嫌弃他,我这两日便安排你们见一面吧?不要有心理负担,权当交个朋友嘛!毕竟往后,他也是在南城落脚的,是该交几个本地朋友。” 尹颜也不知是为了赌气,刺激瞧不起她的杜夜宸,还是为了勾搭青年才俊,为终身大事做准备。 她白了杜夜宸一眼,咬牙切齿答应下来:“嗳,那就劳烦太太引荐了。” 郑太太欢喜不已,她笑着同尹颜说了好些话儿,到晚上十点,郑家小两口才离开洋馆。 郑太太走后,忙给那位表弟打了电话,同他介绍异性朋友。 人家前脚刚入职大学教授,后脚还没找到租赁的房子,就被郑太太喊出去了。 三天后的晚上,南城有鱼灯会。 郑太太让尹颜和这位名叫何唯的远房表弟,晚上六点,约在锦绣茶楼门口碰面。 按照她的想法,鱼灯会上,沿街都是灯火煌煌的竹骨纸灯,佳人才子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到那时,尹颜和何唯一面谈情,一面赏灯,多惬意浪漫呀! 这样美好的时刻,定然会让他们一见如故,擦出爱的火花。 尹颜原本被杜夜宸气晕了的脑子,到晚上泡澡时逐渐清醒了下来。 她怎么稀里糊涂就答应相亲了呢? 只是见郑太太特别热情高兴的样子,她又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左右是自个儿定下的事,出尔反尔也不大好? 况且杜夜宸还觉得她配不上这些知识分子,处处奚落她……至少熟人不输阵,也教杜夜宸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她这样娇媚的女子哪里配不上旁人! 若她真的和何唯不对头,大不了出门逛一次街,往后少来往便是。 这天夜里,鱼灯会开始前夕,尹颜在房里搭配衣着。 她挑了件象牙白提花蝴蝶花形盘扣长款旗袍,肩上披一层白地桔花兰花毛呢大衣。许是要给人清雅秀气的印象,尹颜没有化很浓的妆,手里衔着一只口金包后,便款款出门了。 刚下楼,尹颜就见杜夜宸正捧着一只描金玫瑰茶碗,慢条斯理地喝红茶。 她同他视线对上,趾高气昂地冷哼了一声。 尹颜还生着前几天的气,不肯给杜夜宸好脸子瞧。 见此情形,杜夜宸挑眉,问:“要出门了?” 尹颜吹了吹指甲,噘嘴:“是呀!晚上和何唯公子出去幽会呢!” “哦?连面都不曾见过,倒是知晓他的名字了。”杜夜宸阴阳怪气,好似在笑话她上赶着倒贴,不知羞。 尹颜连连皱眉,道:“事先知晓名字又如何?我本就是单身女郎,出门多见见俊杰才子,好似没什么不妥当吧?倒是你,今晚鱼灯会这样热闹的景致,都没有女郎邀你出门,一个人孤寡终老,怪可怜的。” 杜夜宸微笑:“不必担忧我,毕竟我同你不一样。杜某,对于未来伴侣,是要精挑细选,再做商议。不像你,饥不择食。” 他话锋凌冽,气得尹颜嗤笑连连。 尹颜眼珠子骨碌碌地转,靠近杜夜宸,说道:“哎呀?你说话火药味这样重做什么?难不成……你是吃味我出门?哦,我知道了!怪道杜先生要挑我和何唯先生的刺!你是不是……对我芳心暗许呀?” 杜夜宸冷冷地道:“对你芳心暗许?梦做得倒是挺美。” 尹颜依旧不恼,她指尖触碰杜夜宸领口,举止暧昧,笑眯眯地说:“何必动肝火呢?杜先生呀……只要你稍作阻拦,我就不出门私会其他男人哟!” 杜夜宸推开她的手,漠然答:“不必了。你的出行,与我何干?既要幽会,可别误了时辰。届时,金龟婿跑了,你要悔不当初了。” 他闭上眼,本着眼不见为净的基准,不再同尹颜掰扯。 “真没意思。”尹颜意兴阑珊地直起腰肢,作势要走。 杜夜宸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明明有同旁人相看的念头,却还在我面前做尽撩拨姿态……我该说你大胆妄为,还是水性杨花?” 一个女人,被旁人说得这般不堪,任谁都要生气的。 尹颜咬了咬唇,讥讽地道:“不过是同你开个玩笑,还非要给我贴‘放浪’的标签,你这人……真真讨厌。放心吧,若我今晚和何唯先生看对眼,有了密切的关系,我绝不会再来招惹你了。” “那最好,免得你再同我有暧昧牵扯,惹我恶心。”杜夜宸也不知是动了什么肝火,一贯长袖善舞、擅于言辞的他,如今也说出这样一番撕破脸来的话,搞得气氛僵硬。 尹颜不打算理他了,她斜了杜夜宸的背影一眼,踩着高跟鞋,袅袅婷婷走出了洋馆。 这厮竟说她“水性杨花”,他怎敢这样羞辱她!他凭什么呢! 尹颜气急了,她暗暗决定,今夜定要拿下何唯,好和杜夜宸划清界限,恩断义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