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扯什么!还不让人家进去。”薛冉的父亲虎着脸,打断了她的话。
“就是,就是。”女人手指医院最里面的一栋五层楼:“拜托了,我们已经找好了医生,他们会带你进去的,薛冉就在五楼最东边的单间里。”
“最东边?”汲骏平还想问什么,女人却不容他分说,急不可待地一把把他推了进去。
早晨的阳光洒满了空荡荡的院子,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脸上毫无表情的引领着他向病房楼走去。
汲骏平不住地环顾四周,长这么大,他生平还是第一次走时这种地方,这里与他原来想像的,道听途说的精神病医院完全不同。
医院里一片静谧,除了偶尔有几个医生护生与他擦肩而过,整个医院是出奇的安静。
“我们去哪?”汲骏平心里有些不安,望着远处薛冉的父母的越来越小的身影,他打起了退堂鼓。
“最后面那栋就是病房楼。”女医生扬了扬脸,示意了一下,声音里全是冷漠。
汲骏平胡乱地答应了一声,感觉脚下的路那么的漫长,不知走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到了,进去吧。”随着女医生哐啷一声把病房门拉开,汲骏平两脑子全灌满了各种哀嚎打骂声。
“我……”汲骏平感觉到自己的脸都扭曲变形,就连说话都说不成堆了,他稍稍弯下腰,只是一脸哀求地也望着女医生。
“哎。”女医生耸了耸瘦削的肩膀,一脸的不情愿,“有这么可怕吧,他们跑不出来,放心吧,我陪你进去。”
汲骏平不住地点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女医生脚后,唯恐落在后面。
一楼的二道铁皮包门紧锁,一群神情痴呆的男人在狭长的走廊上走来走去,百多号人吃喝拉撒全在里面,与世隔绝,有裸奔的,唱歌的,野蛮打人的。
二楼也是和一楼一样的铁皮大门,全是女人的尖叫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双手死死的抓住铁皮门的在栏杆,猛烈的撞击吓得汲骏平一下跳了起来。
还未等他看清楚,里面两个身高马大的女人跑过来,架起她的胳膊,突然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女医生盯着早已失魂落魄的汲骏平是满脸的嘲弄,幸灾乐祸的看着热闹:“怎么,没见面这种场面吧。”
汲骏平脸色惨白,不住地点着头。
“这很正常,我们这儿人手少,这么多病人怎么管得过来。这里就和监狱一样,病人管病人,我们啊,乐得轻松!”
汲骏平跟在女医生后面走上了三楼,一声男人的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过后,整个三楼立时陷处了出奇的安静。
汲骏平刚想停下了大喘一口气,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随风扑来,他双手赶紧捂住鼻子嘴巴,那焦糊味像是粘住了他一般,从缝隙里才钻进他的嘴里,喉咙里,胃里,心里。
他猛地干呕了一声,捂住嘴,强忍着没有让胃里的东西从嘴里涌出来汲骏平抖动着大手扶着楼梯,口里大喘着气,脚像是灌满了铅块般,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怎么了?”女医生鄙夷地瞅了他一眼。
“我有些难受,实在上不去了。”汲骏平可怜巴巴,眼睛里全是恳求。
“四楼,五楼全是女的,再说了,你见的人只是有些抑郁,在这里算是最轻的,有什么可怕的。”女医生口气和缓了许多,没有停下脚步,已经走上了四楼。
汲骏平望着楼下,就像脚踏深渊般,现在的他进步两难,犹豫不决。
“别磨蹭了。”女医生催促着他。
他的眼前好像看到了薛冉父母哀求的脸,加上强烈的好奇心战胜了他的怯懦,他定了定精,整了整衣服,强硬着头皮心一横,右手按了按砰砰跳着的心脏,抬起脚,快走两步向五楼爬去。
“啊!”一声女人的惨叫像原子弹爆发般瞬间震动着他的耳膜,嗡嗡作响。还未等到他回过神来,五楼一间病房的门咣当一声打开,里面冲出了三个戴着白口罩,身穿白大褂的人。门又咣当一声关上了,三个分不清男女的人像白日的幽灵般从汲骏平身边飘过,还未等他缓过神来霎时没了踪影。
“进去吧,最里面的那间就是了。”站在他身边的女医生早以习以为常,看着惊魂未定的汲骏平,眼皮眨也未眨,手指了指前方,转身走开了。
“医生,医生。”汲骏平大声叫喊着,楼里只传来他自己的回音。他感觉头皮发麻,赶紧靠着南边的窗户下,一缕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温暖。一股清风透过窗缝吹了进来,汲骏平猛地脖子一冷,头一缩,恨不得把自己全身都藏进衣服里。
楼道里静得出奇,汲骏平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强直起腰,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那刚刚关上的门看了又看,直到确定了那门牢牢地关闭着,不会有人突然冲出来,才稍稍放下些心,定了定神,一步步挪动着脚向里面移去。
到了,到了,马上就到了。汲骏平双眼闪着光,心里念祷着,整个医院里除了从照片认识的薛冉他还认识谁,还能向谁求救?他心一横,双拳紧握,弯下腰,探着头,从小小的门洞的栏杆缝里向里望去。
一股湿冷从门洞里直扑在汲骏平紧绷的脸上,他身子不由地打了个激灵,就像落水的人刚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却又被人当头一棒,立时又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房间里白色的墙壁白的刺眼,最北的墙距房顶的地方了一个黑骨隆咚的小洞,洞上安放的换气扇不知安了多少年,正有气无力的转动着,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声响。
房顶上的灯泛着淡蓝色的光,却无法抚平汲骏平焦躁不安的心,现在的他甚至有了一种错觉,感觉关在里面的人不是别人,却是他自己!
汲骏平双手紧紧抓住栏杆,喉咙一紧,想要说什么,可他的嘴却不听他使唤,想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征征地盯着蜷缩在床头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个女孩,不,就是薛冉,穿着一身明显比她瘦弱的身子宽大太多的白蓝相间的病服,半跪在床头边,身子侧着,杂乱的长发挡住了她的脸,一时无法看清,只是低着头,从长长的袖口里露出了半截瘦削的手指,正聚精会神的拨弄着身前一堆五颜六色的积木。
那堆积木不知用了多久,早已没了艳丽的颜色。薛冉小心翼翼地双手拿起来,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着,像在欣赏一件珍宝般。也只有这个时候,汲骏平才能看到她苍白的脸,
紧缩的眉头,低垂的眼角,牙齿轻咬微微颤动的唇,把各式各样的积木一块块搭起来,不一会儿,一座小房子就搭成了。
汲骏平看着薛冉搭成的积木房子,大脑努力想着,想着这座小房子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是啊,在弟弟的日记里!
“房子盖好了,盖好喽!”薛冉无神的眼睛突然闪出一道兴奋的亮光,双手拍着,站在床上跳跃着,大喊大叫。突然,脚下的积木房子瞬间坍塌,薛冉呆呆地望着,一脸的无助。
汲骏平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像是停止了跳动,时间静止了,一切都停止了。
“薛—冉……”他从小小的门洞里轻声喊了一声。
站在床上的薛冉猛然一回头,吓得汲骏平倒吸一口凉气。真美,比照片还要美,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白净的皮肤只是没有血色,有些苍白,乌黑的长发有些杂乱地披散着,大大的眼睛圆睁,只是由于长期的营养不良,有些突出,让人感觉有些恐怖,她的本如樱桃一般的小嘴没有血色,有些干裂起皮,上下嘴唇互相抿了抿,半张着,想要说话却没有说出来。
薛冉慢慢从床上走下来,赤着眼,全然不顾,瘦削的臂膀慢慢抬起,想要抓住什么,又想要把什么揽入怀中,唯恐失去一般。
近了走近了,她的眼睛越瞪越大,像个夜游的幽灵般走在了门口,汲骏平摒住呼吸,直勾勾地望着,他的大脑一片茫然。
“哈哈,总算抓到了,抓到了!”伴随着一声女人兴奋地尖叫,紧邻薛冉病房一侧地洞伸出一只超长的胳膊,一只大手像铁钳般紧紧卡住了汲骏平的脖子,长长的指甲插进了他的脖子上的肉里,一股钻心的疼痛传来。
“啊啊啊!”汲骏平嘴里发出阵阵咕噜咕噜的呼喊,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拽住那只大手,挣扎着,房间里的薛冉也受到了刺激,猛地向退跳了起来,飞快地跑向房间最里面阴暗的角落里,双臂抱在胸前,披头散发,像筛糠般浑身哆嗦不停。
“啊!”汲骏平大叫一声,双手积聚了浑身的力气,一咬牙,咔嚓一声,把紧紧卡在他脖子上的双手掰开,立即贪婪地张开口,重新呼吸着的空气,干咳几声,整个人闪向一边,大口喘着气。
“医生,医生!快……”汲骏平大叫着。
“怎么了这是?”女医生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安慰着他,向她身后手中拿着铁饼似的两个男医生示意了一下,两名男医生立即打开门直冲了进去。房间里传来女人的哀嚎声,不一会儿,病房里就没有了动静,还未等汲骏平平息下来,一股浓烈肉体的焦糊味直钻进了他的口腔里,胃里。
他各里面瞥了一眼,只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刚才卡住他脖子的女人像只死猪般躺在床上,口吐白沫,上身赤裸,肚皮上冒着股股黑烟,整个身子像筛糠般抽搐着抽搐着,就像垂死的人一般挣扎了一会就直挺挺再也不动了。
汲骏平踉踉跄跄站起来,飞也似的向楼下跑去,直冲出大门,强烈地阳光直照着他惊慌失措的脸,闪的他的双眼都没无睁开。他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好不容易从医院里逃脱出来的精神病人一样。
哇的一声,他再也支撑不住,眼泪、鼻涕、唾液、食物甚至是胃液都像商量好了一般,争行恐后的一起喷涌而出,翻江倒海似的吐了个干干净净。
汲骏平颓然坐到台阶上,双手不住地揉着阵阵剧痛的额头,心里才渐渐好受了些。他慢慢抬起痛苦的流满眼泪的眼睛,向医院大门外望了望,还好,没有看到薛冉父母的身影,没让他们看到自己刚才的狼狈样子,否则的话真是无地自容了。可是他心里清楚的很,他们一定在外面某一个角落里正期盼着,期盼着他一定会给他们带来天大的好消息。
汲骏平右手揉了揉嘴角,站了起来,进退两难,现在的他也无路可退了,后悔是根本没有用的,现在到了这步田步,只得硬着头破向前冲了,半途而废从来不是为人处事的原则,再说要是让薛冉的父母知道了,他还有何颜面见他们呢。
汲骏平嘴一绷,猛提一口气,整了整自己的西服外套,转过身,大踏步向五楼走去,整个大楼除了他脚下的皮鞋踏在台阶上发出咯噔的声音外,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薛冉!”汲骏平清了清嗓子,轻弯腰,透过门上的小窗望着坐在床上发呆的薛冉。薛冉身子轻颤,侧着身竖起耳朵像是没有听清楚似的。
“薛冉!”他又大些声喊了一次。虽然声音里带着颤抖。
薛冉慢慢抬起头来,眉头紧锁,眼眯渐渐眯成了一条缝,紧闭的小嘴张开,成了O形,眼睛大睁,闪着热烈的光芒,一骨碌从病床上爬下来,赤着双脚,像个白色幽灵般瞬间闪到了门处,干枯的双臂从小窗伸出,冰凉的双手马上钳住了汲骏平的脸,长长的指甲几乎插进了他的肌肉里。
“你……你……”薛冉的眼睛直勾勾的瞪着他。
“我是汲骏……安!”
“是你,真是你……骏安,你还活着!”
“对,是我,我活的好好的……”汲骏平闭上了双眼,任凭她抚摸着自己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