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是车轮滚过的声音,韩舞影低头轻声道:“还追吗?”
“算了吧。”肖凌渊抬起下巴,指了指越来越近的林静雯。
“终于找到你们了,阿笙姑娘失踪了。”陶文杰气喘吁吁道。
“什么?”
项墨神色一愣,瞬间惨白。
“刚刚我们在大厅,阿笙姑娘说去出恭,结果等了整整一个时辰都没回来,我和文杰到处找了,都没找到。”林静雯满脸忧色。
“走吧,分头寻找吧。”
刚刚聚拢的几人迅速分开,韩舞影和肖凌渊对视一眼,盯着那早已经紧闭的木门愣了愣。看来,这车火药追不上了。
比起火药,还是阿笙重要一些,阿笙身上的伤还没好,在这个处处透着古怪的巫府确实是凶多吉少……
阿笙借着出恭的借口迅速潜进了内院,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都早已深深刻进了她脑中,就算的闭着眼睛也能顺利找到那间院子。
很快,阿笙绕过主院,闪进了住院后边一个两进的小院落,院子门没有落锁,阿笙站在院中,环视一圈,并未见到院子的主人。
阿笙悄悄走到正中的屋里,想要等一等那人,忽然听到身后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兰儿?”
熟悉的声音入耳,随后是瓷盘滑落碎裂是声音。阿笙转头,撞入眼帘的是一张欣喜若狂的脸。
“娘。”
阿笙任由眼前的女人抱住自己,女人不高,只到她肩头的位置,靠在她肩头上一边抽啜一边抱怨。
“兰儿,你去哪了,娘可想死你了。”
阿笙的娘是巫府的桂姨娘,桂姨娘曾经因为给巫老爷生了个唯一的女儿,一度很得宠。但三年前,巫有兰离家出走,桂姨娘的天从此就榻了。
阿笙在来这院子之前已经将脸上那些药膏洗掉了,不然那副满脸痘痘的脸,估计会将桂姨娘吓坏。
巫有兰这个名字有些久远,阿笙一时难以适应。见她不答话,桂姨娘的声音再次在屋内响起。
“兰儿啊,你看你,瘦了多少啊,在外面受苦了吧?”桂姨娘放开女儿,怕她站久了受累,将她按在屋内唯一一张鸡翅木椅子上。
阿笙这才看清屋内的陈设,虽然谈不上有多落魄,但与装扮得金碧辉煌的巫府其他地方相比,已经是天上地下。屋内那些阿笙所熟悉的值钱的摆件,连个影子都没有了。
“娘,他们是不是为难你了?”阿笙拉着桂姨娘的手,手很粗糙,哪里还是三年前那般青葱般的手指?阿笙神色一暗,眼中有水气氤氲。
“不不不,娘过得很好,兰儿别哭。”见女儿落泪,兰姨娘满是心疼,要将手从女儿手中挣脱,哪知却挣不脱,只好任由阿笙拉着她的手。
“别动,我给娘上药。”
阿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用竹签子挑出一些羊脂白玉一般的膏体,涂在桂姨娘长满冻疮的手上。
“兰儿啊,你长大了。”桂姨娘有感而发,看着女儿的目光满是慈爱。
“这三年,兰儿究竟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
阿笙只顾上药,抬眸给了母亲一个乖巧的微笑,“娘就放心吧,我去了南夷,过得很好。”
“南夷?听说那里女人要被卖做奴隶的,女儿你怎么去了那里?”桂姨娘上下打量了阿笙一圈,女儿手也还算细嫩,觉得倒不像是奴隶,顿时松了一口气,但又有些心疼的看着女儿。阿笙被她那种目光看得浑身不自然,借着收拾药膏的空隙起身。
“并不是所以南夷女人都要是当奴隶的命运。女儿特别走运,遇到了一个南夷巫医,她收留女儿,并且将他的医术都教给女儿。一年前,他去世了,所以女儿就在南夷当巫医了。”
阿笙隐去了自己女扮男装和被师傅救起的那段凶险的故事。
桂姨娘见阿笙方才给她上药一模一样的,自然是对女儿的话深信不疑。
几声锣鼓声隐隐约约传来,桂姨娘神色一顿,想起什么事,一把推开阿笙的手,将她往外赶。
“兰儿快走,这地方你不该来。到吉时了,他们很快就会回来了。”
“娘,这婚礼是怎么回事?”阿笙皱眉,出嫁的是巫有兰,而她明明还站在这里,那究竟是谁替她出嫁?
“老爷收留了个跳舞的舞姬,你走后让她顶着你的名字生活。”桂姨娘叹了口气,却有些庆幸。
庆幸女儿走了,不然嫁过去受苦的就是女儿了。
谢家那新郎谢安生,虽然名为安生,却一点也不安生。
听说谢安生双腿残疾,而且神志只有4岁小儿的神志,完完全全是废人一个。她搞不懂,一向视兰儿为眼珠子的老爷怎么会同意这样一门婚事?
即使那人是谢家的,那也绝对配不上她的兰儿。
所以,三年前定下这婚约的时候,女儿离家出走,她反倒了松了一口气。
桂姨娘并不知,阿笙离家出走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结婚对象是谢安生。
阿笙看了一眼愤恨不已又有一丝侥幸的母亲,不打算说出实情。
“放心吧,爹和哥哥这会儿在前面会客,不会到这来的。”阿笙拍了拍母亲的肩头,话还没说完,听得哐当一声,原本紧闭的大门被人推开。
一双精致的描着金线是靴子踏了进来,与屋内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要是韩舞影在此,定会认出是那双她找了许久的绣着蝙蝠图案的靴子。
“我的好妹妹,你终于回来了。”巫有华负手进来,眼珠子在屋内扫视一圈,落在了坐在椅子上的少女身上。嘴角溢出了一丝尽在掌握的笑意。
“大哥!”阿笙母女一惊,桂姨娘护女心切,率先拦住了巫有华的脚步。
“大少爷,求求您放过兰儿吧。大少爷……”
还没说完,桂姨娘被一推,推到了墙角根,撞上了墙壁,震落了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墙皮,撒了屋内人一身的灰。
“真晦气。”巫有华拍了拍身上白茫茫的墙灰,满脸不悦。
“娘,你怎么样?”阿笙快步去扶桂姨娘,却被巫有华拽住了胳膊,截住了去路。
“往哪里走,还是乖乖跟我走吧。妹妹。”
阿笙狠狠瞪了一眼这个笑得肆意的男人一眼,奈何巫有华武功修为很高,她自己又是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挣脱得了?
到底是母性伟大,桂姨娘在阿笙的叫唤声中幽幽转醒,见女儿已经被拖着走到门口了,连滚带爬抱住了巫有华的腿。
“大少爷,求您放了兰儿吧,她是您的妹妹啊。况且已经有人出嫁了,不如让兰儿自由的生活吧。”桂姨娘的声泪俱下并不能引起巫有华的任何同情,引起的只有反感。
他垂眸,盯着脚下那一人,将他的靴子弄脏了。
“她现在知道是我妹妹了?巫家差点因为她惨遭灭顶之灾。”巫有华冷笑,一脚踢开桂姨娘,幽幽道:“至于出嫁倒是用不着她了,不过,为兄给她找了一个更好的去处。”
说着,一脚踩上桂姨娘手掌,拎着阿笙快步出了门。
惨叫声不绝于耳,但都抵不上桂姨娘心底的恐惧。她用另一只手从地上趴下来早已经血肉模糊的手掌,那里,兰儿刚刚给她上过的药膏早已经混在了血肉中。
桂姨娘想要去求求老爷,或许老爷虽然生气,但不会要了兰儿的性命。还没站起身,院子落锁的声音拉回了她仅有的一丝理智,这道声音可谓是将她唯一的希望彻底毁灭了。
距离桂姨娘的小院几堵墙的距离,韩舞影和肖凌渊听得惨叫声,对视一眼,朝着小院的方向奔去。
对于桂姨娘来说难于登天的锁,肖凌渊只用手指轻轻一握,锁顿时灰飞烟灭。
听得开门声音,桂姨娘的希望重新燃了起来,但看清了是两张陌生面孔,她眼中好不容易重新燃起的火苗顿时消散一空。
“你们是谁?”
“我们的朋友失踪了,我们来找找。”韩舞影打量了桂姨娘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她身后桌上那瓶小小的冻疮药之上。
“这是我朋友的东西,她去哪了?”
桂姨娘欣喜若狂,想起女儿说过,此次带了几个朋友一起回来,复将事情复述了一遍……
很快,靴子踏着地面的哒哒声在空旷的地牢里面想起,阿笙被撕扯得全身都要散架了。一路上,她已经听见了好几声骨折的声音,她的两只胳膊已经全然没有知觉了。阿笙自己就是大夫,自然知道她的伤很严重。
“进去吧。”
空悬的双腿忽然落了地,阿笙蠕软的身子滚进了地牢的最里面。湿哒哒的地面和一股骚臭味让阿笙皱了皱眉头。
“这是什么地方?”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挤着牙缝说了这么一句话。
嚣张而恶毒的眼神落在她身上,轻嗤道:“这么地方,三年前你要让爹拆掉的地方,你难道这么快就不记得了吗?”
阿笙的身子一颤,打量了这一圈牢笼,牢里除了她还有十几个伤得很重的人,那些人有些脸上一个血窟窿,有些腿没了,有些手没了,各种惨不忍睹,全都是气若游丝。
那些人的更里面一些的地方,堆着几具已经腐烂的尸体,刚刚那股恶臭,便是由着尸体散发的。
“难道,你们做火药了?”阿笙瞳孔一缩,倒吸一口凉气。站着那人只是轻哼一声,不以为意。
“你以为没做成,怎么会举行婚礼呢?”
“所以,借着大婚将火药运出去?”阿笙瞪圆了眼睛,她苍白的脸瞬间多了一分生动。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没让你立即死就不错了。这回也让你在这个地方好好感受感受,着可是作为我的好妹妹的礼遇哦。”巫有华哈哈一笑,那笑声回荡在阴森鬼气的地牢里,经久不息。
“你,要让我去做实验?”阿笙惊恐,对于巫有华能狠心到这个地步有些不敢相信,“爹知道吗?”
听她抬出了爹,巫有华脸色蓦然变黑,转而唇角一勾,冷笑,“爹当然知道,这也是爹的意思。”
巫有华想到险些自己就被那个小侍卫逮住了,眼中寒光咋现,俯身捏住了阿笙苍白的下巴,迎着她那双充满蔑视的眼睛。
就是这双眼睛,他从小看到大,明明自己才是嫡子,明明自己身份比她尊贵得多,可这双眼眼睛每次看向自己的时候总带着一丝怜悯。
今日,总算将这个贱人抓到了,狠狠往那贱人脸上吐了一口,巫有华积压了十几年的烦闷,终于一扫而空。
“你以为你还是那个让爹疼如眼珠子一般的女儿?哈哈哈,你三年前忤逆了爹,要爹退了这门婚事,并且要爹将这个实验场地销毁。后来,爹将你关起来,你竟然还逃了出去,一走了之。从那时起,你在爹心中就什么都不是了。你以为他还会在意你的生死?”
阿笙心头如同扎了一根刺,是啊,她的爹只需要一个听话,如同提线木偶一样可以任由他摆布的女儿,但这个木偶表现出了忤逆,她就已经废弃了。
这三年,她早该想通了,可是,却还是存着最后一丝侥幸,如今,一切破灭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阿笙冷笑一声,似是笑自己的天真。
三年前,她无意中在爹的书房发现这个阴谋,她就抗拒过,甚至还天真的企图用自己的得宠来阻止这一切。然,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一切都是徒劳了。
她要她爹终止火药实验,终止依附谢家,但,有这么一个好的机会,能拔高巫家的门楣,她爹又怎么会听她的?
阿笙转头,看了眼地上那些被炸得四肢不全的人,心痛难耐。不用问也知道,这些人就是火药的实验者。也不知那火药运到谢家之后,还要给多少人带来不幸。
巫有华松开了手,阿笙颓然的滚落到地上。
“你这个贱人这次回来带了外人,那几个人在府里大肆搜寻,那是什么人?”
巫有华掏出一条手帕,认真擦拭着碰阿笙的脸的手,看也不看地上那人一眼,仿佛地上的人只是低贱到尘埃里的蝼蚁。
“呵呵。你很快就知道了。”挣扎在地上的人忽然眼前一亮,对,她还有韩姑娘他们,她还有希望。
说完,眼前视线突然清楚了不少,垂着的几缕碎发被人从后抓住,整个将她的头提了起来。阿笙连呼痛的力气都没有了,头感觉要被撕裂了一样,视线如同她的身子一样,飘忽起来。
“你这个贱人,还给我卖关子,看我不撕烂你一张嘴。”
啪啪几声脆响,在空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响亮,阿笙的脸以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肿了起来。
这几个耳刮声,惊呆了地牢外的三人,三人同时脚步一顿。
“姨娘,你先在这等着吧,里面估计有守卫,一会打起来我们没空顾你。”单是地牢里扑鼻的恶臭和那声音看,阿笙此时的情况恐怕不怎么好,怕桂姨娘忧心,韩舞影想劝住她。
听了那几个大耳刮子声音,桂姨娘哪里还忍得住,恨不得立即就冲进去救阿笙,但想到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进去反而给人添麻烦,极不情愿的点点头,站在地牢的入口处,目送着韩舞影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地牢中。
“你这个贱人。”巫有华抬手又是几个大耳刮子,忽然,闻到了空气中一缕细微的气息由远及近飘来,他高高抬起的手一顿,眼珠子转动一圈,扔了阿笙快步出了牢笼。
但还没走几步,迎面撞上了韩舞影二人。
韩舞影的视线落在他那双绣着蝙蝠的靴子上,目光一沉,与王玄说话的那个人,竟然是巫家大少爷巫有华。
从当日巫有华与王玄充满了火药味的的谈话中,得到了一个信息,这两人都是听命于人的。
想来也是,巫家一个商人之家,即使再有钱也无法驱使王玄这样的五品官员,想必这个幕后主使必然的在朝廷有威望之人。
思量一圈,韩舞影将目光锁定在了谢家,永德侯谢家,三大侯府之一,掌管十万大军,镇守一方。自然有值得王玄和巫家投靠的实力。
今日巫家嫁女,嫁得就是谢家的旁支。
“我先进去。”
韩舞影却是没有理会巫有华,绕过他径直往里走,走到巫有华身边的时候,他蓦然出手,朝韩舞影挥出一掌。
“小心!”惊恐而又愤怒的声音从面具下飘来,充斥在狭小的地牢过道的每一个角落。
两人对视一掌,韩舞影被他护在怀中,有了他的守护,韩舞影这回顺利的进入了地道深处的大牢。
走到地牢的末端,回身一看,那两个男人已经过了几十招,地牢厚厚的灰尘被震得漫天挥洒,迷了韩舞影的眼。
不过,对他的武功向来信得过,如此想着,韩舞影十分安心的踏入了地牢。
“阿笙?”韩舞影咋然一看阿笙的真面目,有些不敢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