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萱见她如此紧张,不免轻笑出声,手在衣袖中摸索一番,点头道:“放心,都在。”
宫门口。
万公公驻足张望了好一会儿了,见韩舞影的马车停住,赶忙上前搀扶。
今日宫宴,所有马车都不能入内,所以这一次,韩舞影在宫门口就得下车,当然,楚帝特意派了万公公出来迎她,给她准备了一顶软轿。
御赐软轿相迎,这可是昭和郡主特有的恩宠。
韩舞影一下马车,迅速聚集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昭和郡主闭门十日,今日一出现,与丞相私奔的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既然没有私奔,那丞相的病……
在各种揣测试探的目光下,韩舞影扶着万公公的手坐上了软轿,正打算入内,见到宫门口的两人,韩舞影示意停下。
“给太子殿下请安。”
话虽然是请安,但韩舞影连下轿的意思都没有,神情倨傲得很。
太子凤眸一眯,拳头稍稍攥紧,随后又默默的松开了,满腔的怒意最后只化为一声冷笑。
“昭和,看来你确实病得不轻。”
病得不轻,所以下不了轿了。
“不劳太子操心,死不了。”
韩舞影懒得与他废唇舌,争这些口头上的便宜,只是淡笑一声,视线偏转落在了太子身旁的陈慕白身上。确切的说,是落在她的裙子上。
“陈小姐这裙子图案很特别啊。”韩舞影笑得如沐春风。但陈慕白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异样。
抬眸略带警告的盯了韩舞影一眼,示意她不要乱说话。
呵,还没当上太子妃呢,架子倒是先摆起来了。
韩舞影完全不将陈慕白的警告放在眼里,而她本来就没有打算当众挑破陈慕白这裙子是她送的。
陈家虽然穷成这样,但落井下石这样的事,她不打算做,因为,她要做的是连井都填了。
陈家却是不知,韩舞影已经挖好了一个大坑等着他们跳。
想到这,韩舞影的心情顿时很愉悦。宫里凉飕飕的冷风吹着,也感觉很惬意。
经韩舞影这么一提醒,太子的视线终于落在了陈慕白的裙子上,百鸟朝凤图,他心中揪了一下,知道陈慕白的意思。温柔的偏转头,对她微微颔首,算是作出了承诺。
陈慕白脸色飘来一抹红霞,羞涩的低下了头。
啧啧,好一副郎情妾意的画面,韩舞影内心冷笑一声。
软轿再次起身,可没走几步,就被宫门口值守的护卫拦下了。
“昭和郡主的轿子你们也敢拦?”那守卫还没开口,万公公便冷飕飕的道,吓得那守卫心头一凛,颇为犹豫。
“万公公,别为难他了,他也是奉命办事,进宫的人都要盘查一番,本郡主自然也不例外。”韩舞影微微一笑,算是替那守卫解了围。
这样也好,她就要做得光明正大,让人挑不出来错。
万敬得笑着答应一声,很不情愿的给那守卫让开了路。守卫一脸忐忑,韩舞影一共就带了三个人,可人和小召那守卫自然是认得的。只是,身后那个长相丑陋的生面孔,却是第一次见。
“这是本郡主的女医如生。”韩舞影见顺着守卫的目光落在萱萱身上。
守卫点头,听闻昭和郡主身体不适,带医女进宫也很正常。
一听如生这个名字,萱萱陷入了久远的记忆中。
韩舞影诧异抬眸,看到萱萱眼中忽而泛起了一抹冷冽,错愕。
马车上,她问萱萱该用什么化名,萱萱道:“如生”。
她原以为这个名字不过是她随口一起,如今看来,应该牵扯了一段酸涩的往事。
以她对萱萱的了解,轻易不会将内心的情绪表露在脸上,以她一贯清冷拒人千里之外的性子,竟然释放出这么明显的恨意。
韩舞影若有所思看了她一眼,拉了拉她的胳膊,示意已经走上前来的守卫。
“这包能打开看看吗?”守卫盯着萱萱手中紧紧攥着的布包,问得小心翼翼。
“大胆,这是郡主备用的衣服,怎么能当众抖开?”万公公忙道。
这一声呵斥可把那守卫吓得不轻,连连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与韩舞影的距离,垂首不敢再看她一眼。
一般贵族聚会,主子们都要带备用的衣服的,免得宴会突发状况,失了礼数。不过,韩舞影带的这个布包比寻常的似乎要大一些,守卫所以才多嘴一问。
“确实是本郡主的衣服。这样吧,你要是不放心,你隔着布包伸手摸一摸,看看可有夹带什么凶器?”
韩舞影话中的不悦很明显,吓得那守卫忙道不敢。
韩舞影都发话了,万公公自然是执意盯着那守卫去摸,于是。守卫在几道灼热的视线下,像摸一个烫手山芋一般的,摸向了那个布包。
轿子顺利的放了行,韩舞影一行的背影很快消散在视线中。那守卫才擦了擦冷汗,与同撩告罪了一声,一溜烟消失在宫墙中……
入了宫,入目是一片红色,张灯结彩的好不热闹。
楚帝寿宴,贵族们早早入宫以表达对皇帝的尊敬,但皇帝自然不会一整天都陪着臣子们。所以进了宫,大家便三五成群,自己找乐子去了。
韩舞影盯着六角亭子的尖顶愣愣出神,萱萱离开有一炷香之久了,韩舞影琢磨着,是不是先去颐妃宫里坐坐,等回来再出来看戏?
刚起身,迎面走来两个人。韩舞影嘴角一勾,凝出一抹冷笑。
真是避都避不开的讨厌鬼!
“安阳公主和李小姐对本郡主真是关心啊,昨日特意来看望,今日又来嘘寒问暖。”韩舞影眼角挑起,错开眼不去看那两人,只是专心的逗着手中的肖无赖。
要说李心儿也真是沉得住气,直接忽略了韩舞影语气中的阴阳怪气,笑得很和睦。
“郡主见外了不是,都怪我以前一叶障目,现在懂事了,我迟早是要远嫁的人,你何必跟我一般见识呢?”
李心儿说的很诚恳,诚恳到韩舞影忍不住抬眸打量她,眼前这个低声下气来认错的人,真是那个倨傲无礼的京城第一美人?
韩舞影的惊愕看着李心儿眼中,那就是有所松动,她耐住心头的喜悦,姿态伏得更低了。
“郡主,要是不嫌弃,和我们姐妹一起去喝一杯酒。一醉泯恩仇,如何?”李心儿眯了眯眼,隐去了眸中的算计。
一醉泯恩仇?说得倒是不错。
韩舞影心中冷笑连连,面色温和了几分,顺着李心儿给的台阶下了,点点头跟着她们起身。
“不如叫上太子和蜀王一起吧?喝酒就是要人多才热闹。”三人路过一处花园的间隙,正好瞧见太子和蜀王,韩舞影随口提议了一句。
李心儿和安阳心中有事,自然是满口答应。
安阳的侍女领命而去,三人在路口处等着。
很快,那侍女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太子和蜀王两人。
太子会加入,韩舞影一点也不意外,太子平时就是个爱凑热闹的人。但是,冷心冷肺的蜀王,从不与人套近乎,她方才不过是随口一叫,免得她只叫了太子去,李心儿起疑。
哪想,蜀王竟然就答应了。
韩舞影抬眸,与蜀王冷漠的目光撞上了。
上次见蜀王是在滴血验亲,蜀王交给她一滴血。说起来,她还没有向他致谢。当然,韩舞影除了谢意,还想问问他,究竟的如何发现自己的身份的?或者说,是何时发现的?
蜀王于韩舞影来说,就如同一个黑洞。
韩舞影窥不破他的想法,他的身上有很多谜团,关于自己的谜团。
韩舞影错开视线,默默的跟在李心儿几人的身后。
看到她眼中的那抹慌乱,蜀王破天荒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了一抹弧度。只是,他的半边脸隐在阴影中,那细微的笑意根本没有人捕捉到。
假山上,瀑布旁。
齐云成朝小路上扫了一眼,心绪不宁。
“你真能将昭和郡主请来?”他皱起了眉头,很不确定。毕竟魏池与韩舞影并没有什么交情。
上次宫宴韩舞影作画讽刺魏池,别说交情,甚至还可以说他们之间有点不愉快。所以,对于魏池的话,他持怀疑态度。
尽管怀疑,但他依然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决定先在这等等看,因为他对于韩舞影,实在想念得紧。
十多日未曾见面,与韩舞影上次在天一楼匆匆一别,后来就寻不着机会见面。
随后韩舞影闭门谢客,与肖凌渊私奔的流言四起,让他很是恐慌。但多次派人打听无果,他心底的恐慌情绪愈演愈烈。
可就在他真的以为韩舞影跟人私奔的时候,她又出现在了今日的宴会上。
宫门口匆匆一瞥,却温暖了他的心,让他心里重新滋生出希望。
此时魏池邀他喝酒,他原本不想理会。经过粮草之事,他并不怎么待见魏池,可当他听说魏池能请来韩舞影的时候,便欣然答应了。
坐在石凳上一刻钟了,韩舞影的影子都没见到,齐云成有些不耐烦。
“齐兄稍安勿躁。等美人就要有点儿耐心。”齐云成眼中的精光一闪而过,见齐云成杯中空了,执壶给他添满了。
齐云成冷哼一声,只顾喝酒,并不答话。
对于齐云成的冷淡,魏池只是笑笑,并不怎么在意。上次他与齐云成的关系搞僵了,不过这次,如果能帮齐云成搞定韩舞影,他相信定能重新赢得齐云成的信任。
魏池一直认定萱萱是肖凌渊的人,所以上次他中了萱萱的计,这笔账也算账肖凌渊身上。肖凌渊既然那么在意韩舞影,那么,如果韩舞影与齐云成好了,那不就是打击肖凌渊最好的办法?
既能打击肖凌渊,又能讨好齐云成,不得不说,李心儿出的这个主意,真是绝妙!
如此想着,魏池端起酒杯强迫与齐云成碰了一下,心情颇为美妙。
不远处的假山后面,两双眼睛紧紧盯着瀑布的方向。石桌旁边这两人,自然是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早已经落入别人眼中。
空荡荡的石子路上,突然闪现一个粉色的身影。齐云成焦灼的眼眸忽而一亮,站起身来。等看清了来人不过是一个小宫女时,眼眸瞬间黯淡,坐回了桌边。
“流萤,什么事?”
齐云成的目光在粉色宫女身上扫过,没做停留。流萤是莎罗的贴身宫女,他自然认得。
“殿下,公主从树上摔下来了,还请您快去看看。”
“什么?”
齐云成慌乱站起身,一边埋怨莎罗给他惹事,一边让流萤带路。想起还没等到韩舞影出现,很不甘心。
回头,对魏池嘱咐道:“还请五皇子帮忙,先将人拖住,本宫去去就来。”
说罢,听得魏池满口答应,齐云成跟着流萤快步离开。
齐云成前脚刚走,萱萱和可人从假山后面闪出身来。
“姑娘,让莎罗公主摔得那么重,没问题吧?”可人胆小,担忧的扫了一眼齐云成消失的方向,低声道。
“有什么问题,无非是风大了些,怪她作,好好的一个公主非要跟人去爬树。”萱萱不以为意,将额头散落的几缕碎发捋了捋。
换装的时间太紧迫,头发还没弄服帖。
萱萱美目流露出一丝惋惜。
此时去看,她已经不是那张丑陋的满脸雀斑的医女如生,而是恢复了她本来的面貌。细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为裙子上的图案镀上了一层流光溢彩。
要是此时陈慕白在此,定会认得,这裙子竟然与她今日身上所穿的一模一样!
白鸟朝凤图,穿在萱萱身上,给她本来就高冷的气质添了一抹庄重。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同一件裙子,萱萱和陈慕白穿出了天壤之别。
可人吐了吐舌头,想到莎罗公主与自家小姐不和睦,今日这一摔,正好替小姐教训教训她,简直就是大快人心嘛。
遂,担忧一扫而空。
“好了,你回去给你主子递个信,时机到了。现在轮到本姑娘大显身手了。”
打发了可人走,萱萱嘴角一勾,朝着瀑布旁的石桌走去。
一壶酒已经见底,魏池摇了摇空荡荡的酒瓶,朝石子路张望了一下,依旧空空如也。
难不成李心儿搞不定那女人?
魏池心里有些发毛,万一请不来韩舞影,他跟齐云成就再也没有办法修复关系了。
就在魏池忧心忡忡的时候,细碎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魏池惊讶回头,映入眼帘的不正是这几日在他心里挥之不去的那张脸么!
“萱萱,你还敢出现?”
魏池的脸色有些阴鹜,语气稍稍拔高了,有点激动。
废话,那可是一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啊,不仅丢了银子,而且害他将于齐云成的关系搞砸了,他怎么能不恨!
是以,他对萱萱挥之不去的只有恨意!
“五皇子先别激动。”萱萱神情一如既往的淡漠,在魏池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正好是背对着那条石子路的。
“哦?姑娘倒是说说,本王为什么不能激动?难不成几日姑娘是将银子送回来的么?”魏池咬牙道,大有萱萱不将银子归还,不放她走的架势。
萱萱不以为意,凭魏池三脚猫的功夫,根本拦不住她,因此,她此行根本就有恃无恐。
“殿下说笑了,我记得我们银货两讫了,本姑娘不记得何时还欠过五殿下的银子。”萱萱笑得很欠扁。
“哦,没关系。”魏池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一脸狠厉,朝萱萱突然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叫肖凌渊把银子还回来,否则,我杀了你,先奸后杀。”魏池上前一步,拉近了与萱萱的距离。
他自认为极有威慑力的表情,在萱萱看来是多么可笑。
本来以萱萱的武功,要避开魏池简直是轻而易举。但,听得身后几道浅浅的脚步声传来,萱萱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任由魏池紧紧扣住她的手腕。
当李心儿领着韩舞影和太子、蜀王一行人走近假山的时候,远远便看见瀑布旁的一男一女。
众人隔得有点远,看不清那两人的脸,但举止颇为亲密。
“世风日下,光天化日在宫里竟然如此不检点。”蜀王盯着韩舞影嘴角浮现的一抹算计,破天荒的冷嗤一声。
蜀王真是个好助攻。
韩舞影眯了眯眼,盯着萱萱的后背惊呼一声:“这衣服好眼熟啊!”
闻言,太子脸都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