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舒愫的角度俯瞰整座县城——
夜幕下。
阴森死寂的翠微县中挤满了一个个苍白面孔的诡异身影。
舒愫梭巡四方, 粗略估计数量,似乎整座县城的活人都走出来了。
如此多的活人聚拢,却没碰出一点响动。
无数花瓣紧紧围拢着县内的活人, 它们似游鱼,时不时叮咬裸.露的皮肤, 吮吸对方的生机。
居民们或僵直着躯体, 一动不动地伫立着。
或恶鬼般扑向祭品,啃噬撕咬,啃得满嘴油腻, 皮肉横飞, 不知痛楚地疯狂抢夺,野狗般低吼护食,不管不顾地仰直脖颈将碎骨熟肉吞下肚,喉咙间溢出咕噜的饥饿呻.吟。
目所及处, 宛若人间炼狱。
舒愫握紧手中长剑, 难以言述的愤怒涌上心头, 恍惚间, 他似乎嗅到了幽幽肉香。
诡异的肉食香味, 喷香扑鼻, 一丝一缕窜入鼻腔,诱得人口舌生津。
饿,好饿......
不!
舒愫心脏猛地收缩。
修士的五感远超常人, 舒愫能清楚地看到挤出的油脂汩汩往下淌,塞在牙缝里的肉屑白得渗人——
他的瞳孔急促收缩, 一瞬间, 他手背爆出条条青筋。
肉香诱引舒愫回忆起锅中煮烂的白鹤。
它就像一把刀, 将舒愫的情绪完全刨开。
一幕幕的画面在舒愫眼前剧烈晃动, 悲鸣的白鹤,信赖的眼神,煮得发白的肉......
一幕幕
一帧帧
舒愫痛苦地弯下腰,他的胃翻涌着阵阵疼痛,绞得他心脏颤抖。
他双唇颤动,低垂着头,很久才缓慢地说出一个字:
——“我。”
刺鼻诱惑的肉味熏得舒愫想呕。
舒愫用握剑的手死死按住口鼻,想挡住无处不在的古怪肉香,可一切是徒劳。肉香轻柔而坚定地扫过舒愫每一寸皮肤,紧紧环抱着他,他每呼吸一口,都能感觉到他的肺在咀嚼回味那诱惑的香味。
不!
脸颊贴到冰冷的剑柄,舒愫打了个冷颤,他更用力握紧手中长剑。
似乎,他只剩下手中的长剑。
简世鸢看得出舒愫的情绪不对劲。
舒愫几乎无法理智地思考。他的眼珠乱颤,手指蜷缩,已经忍耐到极限——
他试过调整心态。
简世鸢看着舒愫手掐术法,唤来无数漂泊的细碎光点。
星星点点的光在他身侧闪烁,舒愫的眼眸忽明忽暗。某一刻,他似乎真的平静下来。可下一秒,他便如滚烫的岩浆,所有负面情绪一齐喷涌!轰然,冲破平静的假面!
他强撑着长剑,垂下的长发挡住惨白的面孔,他眼眸泛着红血丝,像落过泪。
一切都是徒劳。
简世鸢看到舒愫额角滚落的冷汗,他咬着下唇,水洗过的眼珠一下下艰难缓慢地转动。
他真的很努力地自救。
舒愫在挣扎,就像溺水的人拼尽全力想要抓住救命稻草,可一切——
都太晚了!
极怒极悲的情绪如被点燃的干燥草原,熊熊燃烧,燃灭舒愫的肺腑!他每呼吸一口都觉得脾脏在崩裂。
无法挽回,再也不能挽救。
简世鸢叹了口气。
直面舒愫的困境,他无能为力。有些路必须自己走,若走不过去那就只有死。
简世鸢平静,甚至颇为冷漠地想:
人生的意义在于活着,还是完美地奔向死亡?
莲台临空,伴随着阵阵莲香,无尽的粉河疯狂涌动。它们向上汹汹波涌,如粉色的、连绵不绝的精美绸缎悬在半空,接连天地。
源源不断的粉水向天流涌,城中弥散着星星点点的暧昧粉光。城内河道、池塘、夜露留下的水洼都完全倒映着璀璨耀眼的粉色光芒,相互呼应,天地共色,整座县城都笼罩在暧昧的粉光中。
若不是县内的活人还狼吞虎咽,恶鬼扑食,如此飘渺的美景称得上人间一绝。
简世鸢伸出手,虚虚抓了把粉色光芒,却听一声清脆剑鸣!
舒愫还是出剑了。
极怒极悲下,他贸然出剑。
狂风卷过舒愫的碎发,舒愫持剑而立,他唇薄而苍白,眼神恍惚,可此时他不得不出剑。
“以妖术蛊惑生灵,吸取活人生机,实乃万恶不赦。今日,我就赏你一剑,带着你的妖术下地狱吧!”
言罢,舒愫空掌拔剑,无数血红色的咒符似有生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顺着剑柄向上攀爬,窸窸就完全爬满了剑身。
剑身瞬时赤红!
一语轻轻,惊动莲台。巨大的莲台旋转起来,隐约有苍老的女声怒道:
“剑修小子,别多管闲事!你所见所闻皆非真相!”
舒愫并未在意万生老母的劝阻,他握紧了他的剑。
淡漠拔剑,凌空斩去!
劲气强悍,气波震动寰宇,一时间狂风大作,卷灭天上积云。
轰!
万生老母生生接了舒愫一剑,莲台愣是被斩退数米,她似怒似悲,道:“好小子!”
莲台吐出数颗如玉如翡的青白莲子,缥缈仙光随之波涌而出,眨眼间,莲子化为磨盘大小的灵珠盘踞莲台左右,消磨余下的剑气。
见一剑命中,舒愫持剑的手晃了下,他似松了口气,目光也多了丝镇定。
简世鸢察觉到舒愫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不由地感慨,“那双手,天生就该拔剑。”
让剑修冷静的最佳方式就是逼他出剑。
舒愫的身影溶入身后的剑芒,无数把飞剑兀地跃出!
“接好,这是第二剑。”
只见一道夸张至极的剑气斩来,刹那间,天地都被这由虚转实的剑气撑满,剑气如芒炸起轰然巨响,那道剑气直斩向莲台,万生老母避让不及,生生被劈断了粉河。
一击!
砰!
天上暴降瓢泼粉雨。
舒愫剑术无双,小小年纪就修出数百道分剑,此时对敌便是倾尽所有,势必要砸数招内降敌。
莲台颤了一下,女声也带着一丝忌惮,“好个剑修!”
简世鸢远远望去,舒愫衣袂飘荡,剑啸直冲云霄,荡起黑发,他唇薄而俏,隐隐勾起一点弧度,映衬着粉光,润得有些失真。
千万道粉光徘徊在舒愫身侧,舒愫袍裾翻飞,横剑如虹,光影交错间,他眸色明媚,眼睫根根分明,是一等一的骄矜潇洒。
两剑皆斩中目标,舒愫眼中的惶然彻底消失。
此时此刻,他又是那个骄傲的舒家鹤子。
舒愫感觉到畅快自由,越战,他越坚定。
回荡在心中的恐惧、愧疚被剑气冲刷殆尽,他心无杂念,唯有手中长剑!
诛灭一切妖邪!
杀!
剑光势不可挡,剑气猛地延伸数百里,天地间一道璀璨至极的光柱傲然冲上。
简世鸢的目光追随璀璨剑气。
舒愫的剑真的太漂亮了。
通天彻地的剑光刺入云霄,伴随而来的余震震得整座翠微县宛若地动,亭台楼阁被震歪,抖落无数碎石裂瓦,一片狼藉。
轰隆隆的巨响震彻四方。
呆怔怔伫立的百姓们似梦中惊醒,他们仰面,不可思议般惊恐惨叫,奔走嚎啕,呼朋引伴。
“娘!我娘被压住了!有人吗?!救命啊!”
“宝儿你在哪?到爹身边来,爹的宝儿你跑哪去了!”
“谁来救救我哥哥!”
一声声的寻亲救命声,嘶厉沙哑,歇斯底里,吵得人头皮发麻。
他们眼睁睁看着头顶上空的莲台被劈裂!
天旋地转间,身边的一切建筑都在衰裂!
此时此刻,不需要任何人组织,所有人都陷入呆滞,悲痛欲绝地跪地哭嚎,他们连逃命都忘记了,愣怔仰视着一片片裂开的莲台,甚至有人伸出手,试图接住掉下来的巨大碎片。
“万生莲台裂开了?!是天劫!我们完了!”
“万生老母,仙法无边。救苦救难,折莲执莲。万生老母,仙法无边......”
“没有救苦救难的万生老母,谁能庇护我们?!”
“不,我一定是在做梦!都是假的!”
面前的一切,对于舒愫是惩恶扬善的偶然善举,可对于翠微县的普通人却是灭顶之灾。
恍惚间,舒愫听到万千种声音痛哭,看到无数人捶胸顿足,更有甚者直挺挺摔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抓起干燥的泥沙。
鲜血淋漓的惨叫、痛哭、求饶,目所及处尽是毁灭。
这跟舒愫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舒愫以为自己戳穿了妖孽的阴谋,拯救了整座县城的人,可面对普通人的眼泪,他眼中的骄矜光芒消褪了,他茫然无助地颤着唇。
他不明白百姓为谁而哭?
他不是在救他们?
为什么露出如此情态?
他做错了吗?
舒愫几乎握不住剑,他的旧伤汩汩渗出鲜血,全身皮肤无一处不痛!他伸出手想要触碰什么,可什么都没碰到。
心神大乱间,舒愫低下头,他本能想去搜寻需要帮助的人,可他看到了无数双愤怒的眼睛!
愤怒?
一双双的愤怒仇恨的眼睛。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母亲怀抱着孩子,妹妹依偎着哥哥,他们都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死死盯着舒愫,他们眼中有畏怕,更多的是怨恨,恨不得将舒愫剥皮抽筋,生吞活剥。
舒愫握剑的手剧烈颤抖。
简世鸢又听到激烈、躁动的心跳声。
砰、砰、砰。
这一次,心跳没有节奏,只是单纯地狂跳着。
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舒愫的心跳声。
砰砰砰砰砰砰!
舒愫不敢再看他们的眼神,他也忍耐不住了,心中的慌乱烦躁痛苦憋闷都化为上涌至喉管的痒意。
他伸出手用力地抓挠雪白的脖颈,脸上满是压抑的痛苦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竟有种凌迟的美感,鲜红的血顺着指缝溢出,舒愫满手都是自己的血,他低着头,眼珠乱颤,眼眶蓄满落不下来的泪,他几乎看不清底下乌泱泱的普通人。
他站得太高了,高到孑然一身,高到所有人都看不清他的本意。
修士、凡人,如隔天堑。
简世鸢轻飘飘地降落,他走到人群中间,学着普通人的样子仰望,另一个角度,他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舒愫。
舒愫一袭白衣,本该飘渺出尘,宛如月下谪仙,可他垂着头,脸上的戾气完全掩饰不住,众目睽睽下,他用力抓挠自己的脖颈,黑发如蛇翻涌,无尽的鲜血又增几分诡谲阴森,越看越觉得凶戾残忍。
舒愫是一个软弱善良的人,他用自虐来舒缓内心的慌乱焦躁,当遇到为难、痛苦的事,他会伤害自己,从而来避免力量失控伤到他人。
如此软弱的修仙者,注定......
“嘭。”
突然一块石头砸向舒愫。
舒愫瞳孔一颤。
简世鸢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蹲在地上扒拉石头,他一块接一块,用尽全力将碎石砸向舒愫。
边砸边骂:“打坏人!不准你欺负万生娘娘!”
石头自然砸不到舒愫,他站得太高了,高到凡人只能仰望。
可石头砸向舒愫时,舒愫还是颤抖了一下,甚至他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似乎想挡住不存在的攻击。
简世鸢看到,舒愫指缝溢出晶莹的液体。
小男孩被惊恐的母亲抱在怀里,年轻的母亲去扒儿子手里的石头,男孩死死攥住不愿意松手,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意犹未尽地嚷嚷:“娘,我在打坏人,他坏,你说过的,如果遇到坏人要敢出手,我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母亲死咬着牙,听到儿子的话,她眼中有快意也有畏惧,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松手。”
一大一小争来抢去,更多人见舒愫并未出手反击,像被什么煽动了,也都鼓起了勇气,三三两两捡起碎石砸向舒愫。
刚开始只有几块石头,慢慢地,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
人如潮水,声浪涛涛。石头如暴雨,轰轰烈烈。
简世鸢瞥到一张张涨红狰狞的面孔,他们群情激奋,朝着舒愫咆哮。
“妖人,就是你毁了我们家园。”
“砸死他!把他赶出去!”
“赶出翠微县!”
石块如雨下,舒愫浑身颤抖,他用力地捂住自己的脸,鲜血夹杂着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此时此刻,他再无力气反抗。
为什么?
他问自己,他得不到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舒愫徒然垂下手臂,周遭的声音在消褪,他茫然地抬起头,唇干得发白,他环顾四周,风吹乱他的长发,他从发丝的间隙窥到越来越多的百姓聚拢。
他们朝着舒愫的方位聚拢。
凡人是蝼蚁,可他们聚在一起,蝼蚁也能汇聚成声势浩大的蚁潮。
一大片、乌泱泱的人海。
每个人眼中都有一把火,燃烧出灼灼的愤怒。
舒愫呆怔怔,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问自己:我做错了吗?
他听到自己在说:“我只是想救你们......”
可能是辩解,也可能是苍白的求饶。
简世鸢听到他又说了一句什么,他的唇微微起伏,可不等他把那句话说完,底下的百姓就爆起激烈的吼声。
怀抱男孩的女人哭着嘶吼,她伸长脖颈,颈项暴起根根青筋,“救我们?你睁开眼看看,你都做了什么!我们的房子,我们的家园全被你毁了!”
小男孩被母亲突然的吼声吓了一跳,连忙捂住耳朵,他不明白温柔的母亲为何而怒。
身边的叔叔姨姨们也跟着咆哮起来。
他捂死耳朵都能听到无数咬牙切齿,压抑到绝望的痛苦哀嚎。如同深冬他听过的狼叫,找不着食物的母狼会呜咽咆哮着,将所有狼崽一只只咬死。
“本来我们活得好好的,在万生教的庇佑下,我们活得逍遥自在,你为什么要毁掉这一切?!”
“你们修仙者总是高高在上,你哪是行善!你们连我们需要什么都看不清!你所谓的善行只是你渲泄力量的借口!”
“你毁了我们的一切还要装无辜!我们不要你救!谁让你来救我们!滚啊!”
“你该死!你怎么不去死!”
诅咒怒骂下,舒愫神情凄怆,他一直在重复说着“我”,他没力气再说后面的话。
也可能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站得太高了,高到能听清所有的辱骂。
简世鸢注意到舒愫身后的莲台在慢慢复原。
莲台绽放光芒。
苍老的女声刚一开口,底下狂怒的百姓们就像得到什么指令,齐齐闭上嘴。
他们忐忑地跪下,微张着嘴巴,向前爬。
他们仰着头,眼神渴望,如同快渴死的人,刚触碰到海市蜃楼就立即放弃思考,沉醉虚幻的美好中。
莲台上逐渐显现一位身着锦袍的白发老妪,她目光炯炯却不严苛,不笑也有慈悲之感。
“事已至此,有些话老身不得不说,诸位请耐心听来。”
全场屏息凝神,唯有风呼啸刮过。
“我本山野一株青莲,修为孱弱,境界低微,幸上天垂怜,修得智慧,使我生灵。本应潜心修炼,以期一日能得道飞升。可我见世间多磨难,生灵受厄,义愤之下,妄想以一己之力荡涤不平,抚慰凡尘。”
众人眼中含泪,不断叩首。
他们想开口却又不敢开,唯恐不敬。
苍老女音一顿,又道:“此举可笑至极,实乃痴心妄想、不自量力!”
话音落,万万人哀哭。
一时间,整个翠微县如夜猫哭坟,县城上空久久回荡着听不懂的哭腔,阴森鬼气,毛骨悚然。
舒愫眼眸无光,他倒提着剑,慢慢后退。
他后悔了,他被万生老母迷惑了,他在质疑自己的决定。
跪在下面的人:
“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万生老母,没有您就没有我们一家活路!”
“连您都要舍弃我们?”
“您没错,是我们太过弱小,是我们拖累了您,是我们没用!”
莲台上的老妪体型佝偻,鬓发苍白,面相慈悲却满脸忧愁。
“折莲执莲,从你们中选出,服侍我左右,已有二十八年。”
“她们都是好孩儿,于情于理我都该引导她们走上修道正路,可我心存私欲,执迷不悟,妄想以精怪之身庇护世人,偏要留她们在凡尘修行,致使折莲道途受损,境界难破,修为倒退。”
“是我害了她们!”
“我不该那么自私。”
轻轻一声叹息,下方的百姓们就像被打入地狱,浑身剧颤,一时无人敢应声。
所有人脑子里都回荡着一句话:
——万生老母要放弃他们了!
不!
他们不能失去万生老母的庇护!
莲台上的老妪并未理会百姓们的脸色变幻,自顾自地说着:“今日遭此劫难,也是我的报应。山野妖精怎可学佛陀神仙自立金身,行力所不能及之事?”
“是我无能,法力不够,只能用以强滋弱的共活秘法为重患者续命。”
闻言,百姓们倒吸一口凉气。
可当他们听清万生老母接下来的话,一个个都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妪俯身朝着舒愫一拜,“开元道君有曰:不问自取是为盗也。我罔顾百姓意愿,强行平均生机,以秘法积蕴命液。说为救生,实则害生,此为一罪,老身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