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数量,并不算多,要知道生肖图样的价格就相当于黄金百两了,不得不说,倪半城这个人,真是生意做到老的人,说话做事那是相当地有分寸和谨慎的,哪怕他并不相信元宝有这样的本事,却还是把元宝叫了来,又哄孩子似的许下了这个跟没说一样的承诺。 “我不要金子,”元宝静静地回望着倪半城,“我只想回家去,不用守规矩,不用做奴婢,不需担心即便没犯错也会被人无端地打死,可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闲暇时上树掏鸟窝,下河捞小鱼……”语速缓慢,却字字清晰。 “我只希望,老太爷能把对我的赏识,变成对我的庇佑,别再像五少爷那般,说话不算话,就算我做到你们想要的,也不肯放我离开。”元宝的脸上没有讥诮和愤懑,只有一种异乎寻常的认真,只是这样的认真,谁又能说它不是一种指责呢? “我可以把今后做出的每一样小东西都送给倪家,就像送给五少爷那样,自从生肖图样起我就应了倪忠大掌柜,我虽年龄小,却重未失言过,同样,只要老太爷应了我,这一次,我就是拼了性命,也要想出个好玩儿的东西来,回报倪家的恩典!”元宝在赌,赌即便是这次她没弄出被倪家看得上眼儿的东西,倪家也不会对她动手,并不是因为倪家仁慈,只因她还有利用的价值。 倪半城看着面前的这个小女孩儿,虽然元宝是跪着的,却让他有种在谈判桌上面对生意老手的感觉。 这孩子,不一般呐,倪半城先是感叹了一句,转而又想到,倘若寻常,又怎会引起他的注意呢? “你们都还有事,今日便散了吧!”这就是老太爷给出的回答,一贯秉承他没说一样的风格,简直像条滑不留手的泥鳅。 元宝并不失望,原本她没想到倪家会遇到这么重要的事,便已有了几分把握,现在有这样的天赐良机,她的心中便更为笃定了。 元宝磕头,起身,慢慢地走到倪小胖身后站定。 众人鱼贯出门,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复杂。 刚出了老太爷的院子不远,元宝就被人挡住了去路,“生肖图样就是你画的?”是大少爷。 元宝低眉顺眼儿,从容不迫地行礼后回答,“回大少爷,是。” 她已想到了,知道她是生肖图样作者的人很可能并不多,哪怕是在倪府中,不然的话,她在倪小胖的院子里,不可能待得这么安闲,倪小胖没能力保护她,二老爷也一样,所以她刚才特地提到了这一点。 本来大少爷是想简单地确定地一下,可元宝这慢吞吞的动作再加上迟缓的语调,又怎么可能不引起旁人的注意呢?所有人都因此停下了脚步。 事已至此,大少爷反倒不在乎了,开门做生意凭的是本事,就算是一家人又怎么了?在商言商嘛,他这是公开招揽,并非什么龌龊手段,因此他的胸挺得更高,声音也越发地大了起来,“元宝,是吗?你若从今而后跟着我,不管以往五少爷许了你什么,我都可以给翻番地给你!” 二房的父子四人,脸色齐齐地变了,偏偏,元宝没有卖身契被他们捏在手里,所以大少爷这样做,虽然很不给他们面子,他们却说不出什么来。 元宝上前,再度行礼,仰着小脸儿看着大少爷,表情中有懵懂和天真,而最多的则是憧憬,“五少爷许我平安和自由,但他说过阵子才能让我出府,大少爷的意思是不是,我现在就能回去了?” 收买吗?好啊,我很喜欢,只是,这价格你真的出得起吗?元宝在心中冷笑,一双如水晶样剔透的眸子,一个劲儿地在大少爷脸上逡巡。 大少爷张了张嘴,脸色红红白白地很好看,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遭遇这样的尴尬。到底还是年轻啊,一听说元宝的能耐,意识到元宝的价值,他就忍不住了,就没想想,老太爷那种不声不响的态度意味着什么。 “咳。”一声轻咳,给大少爷救了驾,他乖乖地听从了父亲的召唤,回到了大老爷的身边,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一直在一旁看热闹的三老爷,路过元宝身边时,冷笑了两声,“呵呵,好,好,二哥现在是越发地得脸了,竟然敢给大哥吃瘪。” 二老爷很是谦和地笑道,“三弟说的哪里话来,元宝年幼不懂事,大哥和大少爷都不会见怪的。”如同家长在为不懂事的孩子道歉,却变相地展示了元宝和二房密不可分的关系。 三老爷又看了元宝两眼,估计是想到了刚才大少爷的尴尬,什么也没说,便走了。 二房的人继续前行,忽然,走在后面的倪小胖讷讷道,“想要收买别人的时候,最好先打听打听价钱,别到时候买不起,惹人家笑话!”声音并不大。 然而,这一行人,此时正是最敏感的时候,尤其是对走在末尾的倪小胖和元宝,都不自觉地加了十二分的小心,所以倪小胖这话被其他人听了个清清楚楚。 打头的二老爷一下子便停下了脚步,愣了愣后,就哈哈大笑起来,越笑声音越大,那种发自内心的欢畅,简直是喷薄而出,终于等到笑够了,二老爷这才一把拉过了倪小胖,“好儿子啊!”他重重地拍打着倪小胖的肩膀,“爹这一辈子,总算是有了这么一样东西,让他们既抢不去,又买不起啊!这都多亏了你……还有元宝!”或许是笑得太厉害了,他的眼角渗出了泪花。 直到进了自己的院子,倪小胖才问元宝,“当初你对我说这话时,我就觉得很有道理,一直记在心里,今日见你和大少爷间的样子,就想了起来,没想到受了父亲这样的夸奖,你说,我是不是该去告诉父亲,这话原本是你教我的?” 元宝愣住了,接着,很多并不久远的记忆涌上了心头:她和倪小胖的初遇,每半天一两银子的哄孩子价格,还有刚才倪小胖说的那番关于收买的话…… 是的,那的确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元宝讽刺倪小胖的话,这……怎么说呢,算是缘分吗? 元宝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尽量简短地对倪小胖解释,“那可不是什么好话,我当初是用来转着弯儿骂你,现在二老爷以为你是在骂大少爷,所以二老爷才那么高兴,以后你可千万别再乱说了,更别提是我教你的!” “嘿嘿,”倪小胖笑了,“你终于承认那时候你不喜欢我,还骂我来着。” 元宝气结,“这承认不承认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你还能因此治我个什么罪?”进屋吃了点东西后,就上床补眠去了。 倪小胖先是笑而不语,直到得元宝睡着了,才悄声说,“我想要你,又买不起,所以我只能骗了,元宝,想了这么久,明知道我失去了很多了,可我还是觉得,我没做错!” 元宝睡醒后,对正在看书的倪小胖说,“我想学画画儿,你去跟二老爷说,你也想学,请离楠来教咱们。”不管最后交易谈拢没谈拢,元宝总要先收点利息,总之是别亏着,不出元宝所料,离楠的束脩和绘画用品等,在她的异能中被记作了收入。 “哦,”倪小胖放下书就去了,很快便回来通知元宝,“父亲说,正月初八就可以让离楠入府了。”又好奇地问,“离楠是谁?你怎么认得他。” 离楠是元宝第一次去云锦时,见到的那个会画花样子的二流画师(详见075节),也正是在离楠的启发下,元宝才走上了设计师的道路。 “嗯,”元宝点点头,对这个结果很满意,“那我们去买些学画用的东西吧!” 倪小胖吱唔道,“父亲已安排人去置办了。” 元宝冷冷一笑,不再说话了,而倪小胖则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这是一次试探,元宝想知道倪府的底线在哪里,结果很明显,元宝的自由被限定在了倪府中。 应元宝的要求学画的时间,被安排在了下半晌,歇晌起来,元宝催促着倪小胖,“快走啊!” 倪小胖推脱道,“我就不去了,我不喜欢画画,也不会画什么,和父亲说的时候,我也只是说你要学。” 元宝想了想,“你还是和我一道去吧,万一我被旁人在半路上抢走了怎么办?你若是不想学,带着你的大字和书不就行了吗?”倪府里现在也不能说得上安全,而元宝宁愿待在倪小胖这个可控制的主子身边,也不愿再换旁人了。 倪小胖诺诺连声,急忙照做。 离楠可比元宝上次见到时干净整齐多了,想来是经过了一番修饰,这样看来,离楠是很愿意得到这份工作的,要说起来,当先生可比做画匠体面得多。 而且,元宝从异能中得知,离楠的束脩是每个月十两银子,这个价格不低,足够请到庆安县内任何的一位知名画师了,就因为元宝指名要的离楠,这等美差才能落到离楠的头上。 元宝能看得出来,离楠身上穿的还是上次她见到的那件棉袍,已从原来的八成新,变成了现在的六成新,可见离楠的家境很拮据,或者说,从袍子的质地来看,离楠的家境有一个从高到低的衰落过程,不然,当初他怎么能置办得起这样体面的袍子呢? 先是见礼,元宝解释道,“是我求了老爷,这才劳烦师傅入府,少爷闲来无事,也来坐坐,师傅放心,少爷绝不会打扰师傅授课的。”她知道离楠有些艺术家的怪脾气,生怕倪小胖的不认真打扰了离楠的授课热情,要知道,这样的学习机会对元宝来说可是十分难得的。 其实元宝想偏了,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读起书来是个什么样子,离楠早已心知肚明,况且画画这东西虽然也属于六艺之一,和读书比还是不如的,所以根本就没奢望少爷小姐们能好好学。 离楠心中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儿,他对倪小胖和元宝宣布了他的第一条规矩,“往后,你们称我为先生即可。” 倪小胖和元宝自然应下,而元宝还附赠了一声叹息。 “先生”是读书人对授课恩师的称呼,而“师傅”则通常是匠人和武者对授业老师的称呼,这样看起来,离楠对他匠人的身份,是非常在意的。 是的,元宝已无意中得知,离楠在云锦和倪家的胁迫下,已入了匠籍,不仅失去了读书人的身份断了科举的前途,还成为整个庆安县的笑柄。 更可悲的是,他必须按时交上一定数量的画稿。 云锦可以不用,他却不可不交,尤其是元宝崭露头角之后,离楠的画稿多次没有通过,倪忠的态度早不如以往那般恭敬,动不动就冷嘲热讽,而且离楠也很久没有收入了。 即便如此穷困,根据合约的规定,离楠也不可以把画稿卖给旁人,否则等着他的恐怕就是杀身之祸,还会带累他的家人。 元宝学画不过是想多沾沾倪府的小便宜,却不知,此举对离楠来讲是真真正正的雪中送炭。 离楠并不知道元宝的身份,还以为她是倪府的哪位小姐,毕竟倪府老少三代都是妻妾众多,不过是男丁偏少罢了,嫡出庶出的小姐加起来,足足是少爷的好几倍,离楠一个都没见过。 元宝指名学工笔画,离楠就尽心竭力的教,发现元宝聪明伶俐又学习认真,离楠很是庆幸,却并不觉得稀奇,他以为元宝以往是学过的。 就算到了后来,元宝要求学画花样子,离楠也没往心里去,因为元宝是女子,对元宝来说,女红可比绘画重要多了,离楠为了留住这份得之不易的差事,不仅倾囊相授,还把他压箱底的图册子贡献了出来,上面都是他以及云锦帮助他搜罗的各种花样子,由离楠亲笔绘制的。 元宝如获至宝,不仅极为认真地临摹,还为了表达谢意,私下里送给离楠不少谢仪,师徒二人相处很是融洽。 此时的离楠并没想到,正是这份师徒情分,有朝一日让他名扬天下,一飞冲天,元宝改变了离楠的人生,更因为创造了一种新的行业,改变了太多人的人生,而这个过程并没用太长的时间。 头一天一个时辰的授课结束,元宝和倪小胖回了院子,发现正有客人等着他们,是倪忠。 倪忠拿出了两份契约,这是二老爷和他花费了三天的时间准备好的,并且经过了老太爷的亲笔修改。 可元宝对这两份契约连看都不看,直接说,“我要回家。” 倪忠把其中的一份往元宝面前推了推,“如果你成了云锦的画师,就可回家了。” 倪小胖“忽”地一下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虽然急得满脸涨红,却在倪忠锐利的目光下,又闭上了嘴。 元宝又说,“回家后,我想买几亩薄田,混个温饱,至于花样子,能画得出来我就画,画不出来也不想被人逼迫。” 倪忠点头,“契约上也可加上这一条。” 元宝干脆表明态度,“我不想签契约。” 如果签了,事情不是又回到起点了吗?这一年的苦,她就算白吃了,虽然元宝想不明白这其中的问题,但她凭着直觉感到,契约是不能乱签的,尤其是倪家的契约。 “唉——”倪忠长叹了一声,摸了摸元宝的头,“你尚年幼啊……”满是怜惜之情,却没有任何解释。 元宝在心中自问,我错了吗?我做错了吗?谁能来告诉她,她到底该怎么办?她分外地想念苏春生啊! “不签便不签吧,我就这样去回了老太爷,你好自为之,尽快交上花样才好。”倪忠叮嘱完了后,就神色复杂地走了。 “你为什么不喜欢待在府里?你本来就是捡来的,苏家根本就是你的家!我对你还不够好吗?”倪小胖一连声地问。 元宝冷笑,“你们这个府里有什么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送了命,什么时候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不会了,现在祖父和父亲都这么看重你,以后那样的事儿不会再发生了!我也会护着你的!”倪小胖站在元宝身前,仿佛这样就能留下她,“你若出了府,除非你离开庆安县,不然一样会是现在这样子,不不不,就算你离开庆安县,只要没找到比倪家更大的靠山,还是没用的,签不签契约都一样!” 元宝看着倪小胖,目光森冷,她在心里说,“那我就去找,找到更大的靠山,总之不能让自己就这么被倪家利用,我想和人合作,而不想被人控制!”她忽然觉得,不管怎样,她不签契约都是对的! “你……你别生气……我就是……就是说说。”倪小胖被元宝的眼神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让开了路。 元宝转身出门,叫来管厨房的婆子,“明日一早,你去帮我买两百个蛋来,要新鲜的。” 婆子愣了愣,“姑娘要的可是鸡蛋?”